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靜電雜音，監視器螢幕上的雪花閃爍了兩下，終於亮起。三號機位的長鏡頭順著冰冷的人工降雨，緩緩推向泥水橫流的片場。
張導坐在遮雨棚下，死死盯著螢幕。
他是個出了名的藝術瘋子，對鏡頭裡的每一寸構圖都有著近乎病態的苛求。此刻，螢幕裡呈現出的畫面卻讓他覺得倒胃口。那些拿著幾十塊錢群演費的死屍，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坑裡。有的還在偷偷咽口水，有的因為水溫太低而在輕微發抖。
這不叫悲壯的雨夜屠殺，這叫菜市場裡亂滾的土豆。
“卡！卡！”張導抓起對講機，正準備把這些毫無美感的群演痛罵一頓。
就在他的大拇指按下對講機側邊按鈕的瞬間，三號機位的鏡頭順著搖臂，漫不經心地掃過了片場最邊緣、靠近兩根廢棄木柱的角落。
張導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。
他嘴裡咬著的那半根沒點燃的香菸，無聲無息地掉落在腳邊的積水裡，暈開一圈菸絲。
螢幕的右下角，躺著一具“死屍”。
那人仰面朝天，大半個身子浸泡在渾濁的泥水中。劣質粗糙的乞丐服吸飽了水分，沉甸甸地貼在骨骼上。人工降雨的水柱毫不留情地砸在那人的側臉上，沖刷著沾滿黑泥的脖頸。
平光鏡上濺滿了泥點子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但那道被502膠水黏合的裂縫，在攝影機高畫質鏡頭的捕捉下，成了漏風的閘門。百分之十的絕世魅力順著這道缺口，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方寸螢幕之間。
冷白色的皮膚與漆黑髮臭的泥沼，形成了某種足以刺瞎人眼的強烈視覺衝突。
雨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，匯聚在深陷的鎖骨窩裡。單薄的胸膛在雨幕中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破碎感，就像是一尊被信徒親手推下神壇、跌落進骯髒凡塵的白玉雕像。
他明明閉著眼睛，連呼吸都剋制到了極限。可那具軀殼躺在那裡，本身就是一首無聲的哀歌，將這場屠殺的悲劇核心拉昇到了一個讓人靈魂戰慄的高度。
張導的呼吸徹底亂了。
他雙手死死扣住監視器的邊緣，指甲在硬塑膠外殼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眼眶，瞳孔裡倒映著那具躺在泥水裡的單薄身軀。
“這是誰佈置的位置？這光影……這骨相！”
張導猛地站起身。動作太大，身後的導演椅被他一腳踹翻，砸在水坑裡濺起半米高的水花。旁邊桌上的保溫杯被帶倒，滾燙的茶水潑在他的褲腿上，他卻像失去了痛覺神經。
在全劇組副導演、場務、燈光師錯愕的目光中，這個平時連鞋面上沾點灰都要發火的藝術瘋子，直接衝出了遮雨棚。
他沒有打傘，也沒有穿雨衣。
昂貴的真皮皮鞋重重地踩進齊腳踝深的泥漿裡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片場邊緣那個角落狂奔，泥水濺滿了他的西裝褲腿。
“張導！還沒喊停呢！您這是幹什麼去！”副導演舉著喇叭在後面扯著嗓子喊。
張導充耳不聞。
他跑到那兩根廢棄的木柱旁，在那具“死屍”面前猛地停下腳步。
胸膛劇烈起伏著，雨水順著他稀疏的頭髮往下淌。他低著頭，死死盯著躺在泥坑裡的林淵。粗重的喘息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晰，像是一頭飢餓的老狼終於找到了夢寐以求的極品血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