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錢……掙得真是在玩命啊。”
林淵坐在倒翻的椅子邊緣,嚥下一口混著泥沙的唾液,左手死死捏著懷裡那八十塊現鈔。
還沒等他把氣喘勻,一陣急促的泥水飛濺聲逼近。沾滿黑泥的白色風衣裹挾著冰冷的雨水,直直撞進他的懷裡。秦音雙膝砸在泥濘的地面上,兩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住他的肩膀。
她的長髮全溼透了,貼在蒼白的臉頰上。那雙向來高高在上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紅的蛛網,瞳孔毫無焦距,手指在他手臂、肋骨、大腿上瘋狂摸索。
她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只是不停地發抖,牙齒死死咬著下唇,生生咬出了刺目的血跡。
林淵被勒得骨頭生疼。他僵硬地往後仰了仰脖子,試圖拉開一點距離。這女明星入戲也太深了,剛才威亞斷的時候,她哭得比自己這個差點摔死的人還要慘。
“大姐,我沒事,骨頭沒斷。”林淵小聲安撫了一句。他視線越過秦音抖動的肩膀,看向幾步之外的道具組大媽。
那大媽已經把擼上去的袖子放了下來,遮住了小臂上的夜梟刺青。她彎下粗壯的腰,單手拎起那把沾血的木柄拖把,像個沒事人一樣,開始清理地上的泥水。
林淵看呆了。
他想起了以前在天橋底下聽評書老頭講的武俠故事。大隱隱於市,真正的高手,往往就是這種拿著掃把、拖把的底層大爺大媽。江海市的劇組果然是藏龍臥虎,一個不起眼的道具組職工,居然懂這種一招制敵、凌空接人的硬核擒拿術。
林淵肅然起敬。
他推了推鼻樑上滿是水珠的黑框眼鏡,目光緊緊追隨著大媽拖地的背影。那眼神里沒有恐懼,只有底層勞動人民對真正強者的絕對崇拜。
正在拿拖把蹭地的大媽,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雷達瞬間捕捉到了這道視線。
她手裡的木棍猛地打了個滑。那張滿是橫肉、剛才砸碎人下巴都不眨一下的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一塊紅布。
連帶著粗壯的脖頸和耳朵根都燒了起來。大媽侷促地絞著粗布衣角,大號的膠鞋尖在泥地裡不安地蹭著。她扭捏得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,連頭都不敢回,只顧著拿拖把在同一個水坑裡來回攪和,把髒水攪得直冒泡。
不遠處,小白還在血水中打滾哀嚎。
那殺豬般的慘叫聲,終於把石化的張導喚醒。他是個把電影看得比命還重的瘋子,今天這場雨夜戲的光影條件千載難逢,絕對不能因為一場事故就這麼廢了。
“保安!還愣著幹什麼!把他給我拖出去送醫院!”張導揮舞著手裡的對講機,指著地上的小白咆哮。
幾個安保人員如夢初醒。他們衝上去捂住小白漏風的嘴,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硬生生拽出了片場,在泥地裡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血痕。
片場重新恢復了死寂,只有人工降雨的裝置還在嘩啦啦地噴水。
張導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,踩著爛泥走到林淵面前。他看都不敢看還跪在林淵腿邊的秦音,只敢盯著林淵那雙沾滿黃泥的帆布鞋。
“林先生,威亞的戲咱們不拍了。您受了驚嚇,咱們換個最簡單的。”張導搓著手,聲音裡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,“就拍個特寫。您坐在地上,場務端盆水潑一下。不需要任何危險動作,咱們爭取一條過,您看行嗎?”
林淵摸了摸內衣口袋裡被體溫捂熱的鈔票,點了點頭。
拿人錢財替人消災。只要不把他吊在半空中玩命,潑盆冷水算什麼。比起去城南工地扛水泥,這活兒已經算是輕鬆的了。
秦音被兩個助理戰戰兢兢地扶了起來。她的目光依然死死黏在林淵身上,直到張導再三保證沒有任何安全隱患,才退到攝像機軌道的後方。
片場的燈光重新調整。冷白色的主光源打在泥水坑的中央。
林淵按照要求,重新盤腿坐在了泥濘的地面上。水珠順著他的髮絲往下滴,那副帶著膠水裂紋的平光鏡歪在鼻樑上,透著一種隨時會被摧毀的單薄感。
場務提著一個裝滿淨水的紅色塑膠大盆,戰戰兢兢地走到鏡頭外。他的手還在發抖,剛才小白骨頭斷裂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,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也落得個殘廢的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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