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巨大的認知錯位,對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,都是一種比死還要殘忍的凌遲。他們眼睜睜看著降臨在凡間的神明,親手給自己套上了一個骯髒發臭的垃圾袋,還要轉過頭來向他們這些凡夫俗子道歉。
痛。五臟六腑都在痙攣的痛。
秦音距離他最近。
她跪在泥水裡,那件造價高昂的白色高定風衣早就成了爛泥布。泥漿裹著她的膝蓋,冰涼刺骨,但她根本感覺不到溫度。
隨著林淵戴上眼鏡,認知磁場重新生效。她大腦裡的理智開始一點點歸位。那股讓她心跳驟停、差點死在當場的致命壓迫感消失了。
可是,剛才那一秒鐘的光影,已經像燒紅的烙鐵,死死燙在了她的腦幹深處,這輩子、下輩子都洗不掉了。
秦音抬起頭。
視線穿過雨幕,落在林淵那張重新變回平庸窮酸的臉上。那副糊著黃泥的塑膠眼鏡,粗糙、劣質、散發著刺鼻的廉價感,就這麼大剌剌地橫在那個完美的骨相之上。
秦音的呼吸開始發顫。
她想站起來,想衝過去把那副破爛玩意兒扯下來摔個稀巴爛。想用自己最昂貴的真絲手帕,一點點擦乾淨他臉上的泥水。想把他藏進自己最深處的別墅地下室,讓那雙清透的眼睛只能看著她一個人。
十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死死扣進泥地裡。
指甲齊根折斷,鮮血混進黑泥,她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。她在強迫自己忍耐。這裡人太多了,四周還有無數雙眼睛。如果她現在動手,明天天一亮,這個男人就會被全城的瘋狗撕成碎片。
她是他的專屬信徒,她必須忍。
“沒關係。”秦音咬破了舌尖,口腔裡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。她死死盯著林淵的腳尖,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“你不醜。戴著也好看。”
林淵聽到這句話,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大明星就是大明星,這素養就是高。明明被他這張素顏嚇得跪在地上直哆嗦,還願意開口寬慰他這個底層群演。這劇組的人雖然脾氣怪點,但心眼還算不壞。
他覺得自己的道歉起了作用,氣氛應該算緩和下來了。
他伸手抹掉下巴上的一塊爛泥,站直了身子。既然誤會解開了,那這八十塊錢他就算是保住了。趁著大家還在休整,他得趕緊收拾東西走人,免得等導演醒過來再找他算機器的賬。
“那大姐,你們先忙,我就先收工……”
林淵的話還沒說完,剛邁出半步的腳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
周圍那些趴在泥水裡、漸漸恢復了行動能力的工作人員,並沒有站起來清理身上的泥汙,也沒有去扶那個還在翻白眼的張導。
他們做出了一個讓林淵頭皮炸裂的舉動。
那個摔碎了攝像機的壯漢大哥,雙手撐著滿是玻璃渣的泥地,將腰深深地彎了下去。額頭重重地磕在骯髒的積水裡,砸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緊接著是燈光師、場務、化妝組的小姑娘。
一百多號人,在瓢潑大雨中,齊刷刷地調轉方向,面朝林淵所在的位置。沒有任何人發號施令,他們將頭死死貼在泥漿裡,身體因為過度激動而劇烈戰慄。
一雙雙佈滿血絲、透著狂熱與哀求的眼睛,死死盯著林淵那雙沾滿黃泥的帆布鞋。
他們像一群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,手腳並用,在泥水裡一點點朝著林淵的方向膝行著爬過來。喉嚨裡發出粘稠、壓抑的嗚咽聲。
“求求你……”一個女場務的指甲摳進泥土,聲音淒厲得像在泣血,“把眼鏡摘下來……再讓我們看一眼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