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完蛋了,我的眼鏡砸沒了。把臉砸破了相,這算工傷得加錢吧?”
林淵腦子裡嗡嗡作響,耳膜裡全是水流沖刷的轟鳴聲。他抬起沾滿泥漿的手,在空蕩蕩的鼻樑上摸了個空,心底那點關於八十塊錢群演費的踏實感,瞬間碎成了一地冰渣。
正前方,三號機位軌道車上的十二千瓦鏑燈,正開著最大功率。
刺目的冷白色強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雨幕,沒有了那層劣質塑膠鏡片的阻擋,沒有了認知扭曲磁場的遮掩,這束光毫無保留地砸在了林淵那張脫離封印的臉上。
冰冷的雨水順著他溼透的碎髮滴落。水珠砸在冷白色的額角,順著那道猶如造物主拿著手術刀精雕細琢出的眉骨滑下。左側顴骨處,剛才被塑膠水盆重重磕碰過的地方,泛起了一抹刺目的殷紅。
這抹紅暈在慘白的聚光燈下,撕裂了原本完美的無暇感。配合著他因為突然失去眼鏡、在強光下有些不適應而微微半眯的眼眸,透出一種能把人靈魂生生絞碎的致命脆弱。
寬大發臭的乞丐服吸飽了黃泥水,死死貼著他單薄的胸膛。泥沼、髒水、廉價的破布,這些世俗裡最骯髒不堪的元素,此刻卻成了最頂級的獻祭品。
他盤腿坐在那個泥水坑裡,微微仰著頭,睫毛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水珠。
監視器後方,張導手裡的擴音大喇叭還舉在嘴邊。
他的胸膛裡吸滿了空氣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那句用來痛罵場務“你是吃乾飯的嗎”的髒話,已經頂到了嗓子眼。
然而,當他轉過頭,視線掃過那塊四K高畫質監視器螢幕的瞬間。
發聲器官被某種未知的力量強行切斷了供血。張導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,張著嘴,卻連一個單音節都擠不出來。
他那雙常年熬夜、佈滿紅血絲的眼睛,死死釘在螢幕上那個放大的面部特寫裡。手指的肌肉失去了控制力,沉重的金屬大喇叭從掌心滑落,直直砸在他那雙名貴皮鞋的腳背上。
腳趾骨傳來鑽心的鈍痛,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站在高空腳手架上的燈光師,雙手正握著滾燙的聚光燈金屬擋板。他本來要按照之前的指令推移光軌,但在低頭看清光源中心那道身影的剎車,他的動作僵死了。掌心皮肉被高溫烤出了焦糊味,他像一具失去痛覺的提線木偶,大張著嘴巴,貪婪地盯著下方。
幾十米外的泥地裡,小白的雙手已經被道具大媽踩成了粉碎性骨折。
前一秒,他還在泥水裡像條蛆蟲一樣翻滾,喉嚨裡發出殺豬般的淒厲慘嚎,咒罵著要讓整個劇組給他陪葬。
但在光束打在林淵臉上的這一秒。
小白的慘叫聲戛然而止。那張因為劇痛和嫉妒而徹底扭曲的臉,在看清林淵真容的剎車,凝固成了一個滑稽又驚悚的表情。他忘記了斷骨的疼痛,斷成兩截的胳膊泡在血水裡,大張的嘴巴甚至忘了合攏,任由雨水灌進喉嚨,嗆得他連連乾咳,眼睛卻再也無法從那個泥水坑移開半寸。
這是一種跨越了性別、年齡乃至物種審美的終極維度打擊。
在絕對的極致面前,人類引以為傲的理智和階級觀念,薄弱得像一張沾水的宣紙。這種視覺衝擊力,直接繞過了大腦皮層的邏輯分析,蠻橫地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幹深處。
空氣裡的氧氣彷彿被一臺巨型抽風機瞬間抽乾。
一百多號劇組工作人員,從製片人到最底層的搬運工,全都被釘死在了原地。
手裡端著熱茶的場記,任由滾燙的茶水潑在羽絨服上。拿著對講機的副導演,大拇指死死按著通話鍵,電流的沙沙聲在頻道里空轉。那個剛才把林淵從半空中救下來的道具組大媽,手裡那把沾血的拖把掉在地上,佈滿老繭的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走動。
一百多具溫熱的軀體,在這一刻集體忘記了呼吸的本能。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,彷彿承受不住這種降維打擊帶來的壓迫感,停止了供血。
整個上千平米的影視城片場,陷入瞭如同墳墓般死一般的寂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