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寂靜，比之前小白骨頭斷裂的聲音還要讓人頭皮發麻。
只有頭頂那些粗壯的工業水管，還在忠實地執行著降雨的程式。冰冷的水柱噴向半空，化作漫天雨幕，噼裡啪啦地砸在泥水坑裡，砸在機器外殼上，發出單調又刺耳的水聲。
林淵坐在泥水裡，被高瓦數的鏑燈晃得流出生理性的眼淚。
他偏過頭，抬起沾著黃泥的手背，用力揉了揉酸澀的眼角。左臉頰骨處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鈍痛，那是被塑膠水盆邊緣重重磕碰後留下的傷痕。
他眯著眼睛，透過密集的雨簾，看向四周那群一動不動的黑影。
視線失去了眼鏡的焦距，有些模糊。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，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，像是一張張密不透風的大網，把他死死罩在中間。
“這幫大城市的人，脾氣也太大了。”
林淵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底層打工人的生存邏輯，讓他在這種詭異的死寂中，迅速拼湊出了一個自認為合情合理的真相。
投資幾個億的大製作劇組，時間就是金錢。剛才自己因為躲避那個飛過來的水盆，不僅沒演好死屍挨潑的屈辱感，還把那個在半空中翻滾的塑膠眼鏡弄丟了，破壞了畫面的連貫性。
現在導演不喊卡，全劇組的人都不說話，肯定是被他這種不專業的群演氣瘋了。一百多號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，這是一種無聲的施壓，是一種上位者對底層渣滓搞砸工作的集體審判。
林淵嚥了一口混著泥沙的雨水。
他覺得不能再這麼僵持下去了。那八十塊錢的現金還貼在心口的內衣口袋裡，這要是導演一生氣，讓他把吃進去的錢吐出來，那他今晚在冷雨裡凍了半個多小時就算白乾了。說不定還得讓他賠償那個掉進泥水裡的水盆。
他雙手撐在身側的泥漿裡，慢慢曲起一條腿，試圖從髒水坑裡站起來。
“那個……張導，各位老闆。”
林淵頂著刺眼的燈光，聲音透著常年跟包工頭討薪時的侷促與卑微，“實在對不住。剛才那盆水砸過來力道有點大，我沒繃住。我的眼鏡也掉水坑裡找不著了。要不我給你們道個歉，這八十塊錢群演費我退給你們，這活兒我幹不了了，行嗎？”
他一邊說著，一邊摸索著襯衫的內口袋，準備掏錢走人。
他那帶著幾分沙啞的嗓音，在空曠死寂的雨夜片場裡迴盪。
那些落在耳膜上的音節，對於這群處於大腦宕機狀態的工作人員來說，就像是某種古老神秘的咒語。那張完美的嘴唇一張一合，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，都在瘋狂撕扯著他們最後的理智防線。
林淵說完這番話，等了幾秒鐘。
面前的人群依舊像是一尊尊被凍結的雕塑，沒有一個人回應他。連那個脾氣火爆的導演，都直愣愣地站在監視器後面，眼珠子都不會轉了。
林淵心裡直發毛。這劇組的人不會是中邪了吧？
就在他左手捏住心口那幾張溼漉漉的鈔票，右腳在泥地裡用力，準備站起身直接跑路的時候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走到了一根緊繃鋼絲的極限。
“咚。”
一聲沉悶且厚重的肉體砸地聲，在監視器後方的陰影裡突兀地響起，生生切斷了這場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