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沉悶厚重的肉體倒地聲,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錘,硬生生砸碎了這場凝固到結冰的死寂。
泥水四濺。張導四仰八叉地砸在監視器後方的爛泥坑裡。
這位在華國導演界以眼光毒辣、要求苛刻著稱的藝術瘋子,此刻雙眼向上翻白,露出大片佈滿紅血絲的眼白。他那顆常年浸泡在光影構圖裡的大腦,在直面林淵脫離平光鏡封印的剎那,遭遇了毀天滅地的碾壓打擊。
視覺神經傳輸回來的資料太過龐大。那冷白色的肌膚質感、雨水滑過鎖骨的易碎軌跡、以及那雙帶著茫然水光的清透眼眸,都在無情粉碎他建立了幾十年的美學認知。
大腦皮層徹底宕機。白色的泡沫順著張導的嘴角湧出來,混著泥沙淌進他昂貴襯衫的脖頸。他的雙手還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抓撓著,五指痙攣,似乎想要把空氣裡殘留的那點絕世光影死死攥進掌心。
這聲重物落地的悶響,成了推倒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個開關。
“哐當——咔嚓!”
距離泥坑最近的三號機位,扛著百萬級斯坦尼康攝像機的攝影大哥,兩條粗壯的胳膊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肌肉張力。沉重的金屬機器帶著造價高昂的蔡司鏡頭,直直砸向冰冷的水泥軌道。
玻璃鏡片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,金屬外殼崩裂,碎片濺得滿地都是。
可攝影大哥連低頭看一眼機器的本能反應都沒有。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,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。淚水就像絕了堤的洪水,混著雨水大顆大顆地往下砸。他沒有哭出聲,這只是人類這具脆弱的碳基軀殼,在面對超出理解範疇的高維震撼時,所產生的最原始生理失控。
他雙膝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碎玻璃和泥水混合的髒水窪裡。鋒利的殘渣扎破了他的膝蓋,鮮血順著雨水流淌,他卻像被抽走了痛覺神經,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帶著林淵氣息的冰冷空氣。
恐慌與狂熱交織的瘟疫,以光速席捲了這片上千平米的影視基地。
負責場記的短髮女孩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。她覺得這是一場荒誕的夢,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內側的軟肉。用力之猛,指甲生生摳破了牛仔褲的厚實布料,扎進皮肉深處。
溫熱的鮮血順著她的大腿根往下淌,染紅了腳踝處的白襪子,在水窪裡化開一抹殷紅。
她感覺不到痛。她的視線像黏了強力膠一樣,死死釘在林淵被雨水打溼的下頜線上,喉嚨裡發出那種瀕臨渴死的沙啞喘息。
燈光組的幾個壯漢連控制檯上的閘刀都握不住了。他們成片地癱坐在滿是積水的線纜堆裡。有人揪著自己的頭髮,有人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,五指在胸膛上抓出一道道血痕,彷彿只有這樣,才能制止那顆快要撞破胸膛跳出來的心臟。
在這個只看臉的女尊世界裡,林淵那張臉就等同於能引發海嘯的重磅核彈。它蠻橫地切斷了所有人的思考能力。
片場最外圍的黑暗處。
那個微胖的道具組大媽,前幾十分鐘還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,徒手踩碎了頂流男星的雙臂。此刻,那根沾著血跡的木質拖把杆從她佈滿老繭的掌心裡滑落。
木棍砸進水坑,濺起一片烏黑的泥點。
大媽粗壯的雙腿劇烈打著擺子。她抬起那雙沾過無數條人命的手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。粗糙的指縫間,溢位野獸般低沉的嗚咽。
她那雙向來只有死寂和冷硬的渾濁眼睛裡,此刻像被打翻的火爐,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。那是一種想要將獵物拖進暗無天日的下水道,一口一口連皮帶骨吞進肚子裡的病態狂熱。
大雨還在肆無忌憚地澆灌著這片混亂的營地。
人工降雨的粗大水管因為無人操控,水流方向偏移,冰冷的水柱毫無規律地亂掃,水花在冷白色的鏑燈下炸開一層層白霧。
林淵左手還死死捂著胸口內衣袋裡的八十塊錢現金。他剛剛弓起一條腿,準備從滿是泥水的坑裡站起來,卻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逼停了動作。
他大口喘著氣,胸膛劇烈起伏。
視線掃過前方。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導演躺在泥地裡吐白沫;那個脾氣暴躁的攝像大哥跪在碎玻璃渣裡滿臉是淚;就連遠處那個能徒手斷人骨頭的大媽,都捂著嘴渾身發抖,用一種看唐僧肉的嗜血眼神死死盯著他。
一百多號人,哭的哭,跪的跪,癱的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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