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白色的指尖探出，她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專線電話。長而勻稱的食指在金屬撥號盤上，準確地按下十一個數字。
機械的按鍵音在十六度的恆溫實驗室裡迴盪。顧清寒垂下長睫，視線落在不鏽鋼檯面上那份被粉碎機徹底絞爛的資料報告殘渣上。呼吸平穩得連胸腔的起伏都難以察覺。
電話接通了。
另一端，城中村的“好再來”便利店裡。
老舊的空調掛機發出破舊風箱般的轟鳴，吹出的冷風帶著一股發酸的關東煮味。林淵彎著腰，雙手死死攥著一把海綿拖把，正用力搓洗著貨架拐角處的一塊黑色油泥。
鼻樑上那副沉甸甸的鈦合金眼鏡壓得那塊破皮的軟骨一抽一抽地疼。汗水順著下頜線滴在地板上，他剛準備直起腰喘口氣，口袋裡的碎屏手機猛地一陣震動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大腿，林淵丟開拖把，掏出手機。螢幕上跳動著一串沒有備註的座機號碼。
他按下接聽鍵，把手機貼在耳邊。
“林先生。”
聽筒裡傳出的聲音冷硬、專業，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感。
“顧醫生？”林淵愣了一下，背脊下意識地挺直，掌心的汗水膩在手機殼上。
“林軟軟的血液複查報告出來了。”顧清寒靠在人體工學椅上，目光透過無菌室的防爆玻璃，定格在那臺泛著淡藍色微光的休眠冷凍艙上。“第三組基因序列出現排異波動，靶向藥的融合度正在斷崖式下跌。”
這句話就像是一柄燒紅的鐵錘，狠狠砸在林淵的後腦勺上。
他眼前的貨架晃動了一下。胃裡因為勞累而翻湧的酸水，瞬間變成了一股直衝頭頂的涼意，連帶著指尖都失去了血色。
“排異？怎麼會排異？”林淵的聲音劈了叉，帶著明顯的顫音和恐慌，“您之前不是說手術很成功嗎？現在該怎麼辦？要換藥嗎？錢我能去借……”
“醫學沒有百分之百的定數。”顧清寒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慌亂。她的語調越是平靜，就越能死死拿捏住這個男人的死穴，“特效藥的提取物需要與直系親屬的基因圖譜進行深度融合比對。為了研製後續的干預血清，你需要立刻來醫院。”
她停頓了半秒，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桌面。
“我必須對你進行一次深度活體靶向檢查。”
“我馬上到！抽血還是抽骨髓都行！只要能救她！”林淵根本不去思考什麼是活體靶向檢查。只要事關軟軟的命，就算讓他在那張手術檯上把心臟掏出來，他也絕不猶豫半分。
“這臺機器的啟動許可權極高，不能被其他科室打擾。”顧清寒慢條斯理地丟擲指引，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佈置最後的陷阱，“醫院現在門診大廳因為突發急診全面封鎖。你按我發給你的路線走，繞開人群，直接去負二樓的專屬防火門。我在下面等你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聽筒裡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忙音。
林淵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他甚至來不及把手機揣回兜裡，“哐當”一聲，旁邊靠在貨架上的海綿拖把被他撞倒在地，濺起幾滴髒水。
“王經理！我妹在醫院出事了，這班我上不了了，扣錢隨便你！”
林淵衝著庫房的方向吼了一嗓子。他連身上那件沾著灰塵的藍色便利店圍裙都忘了摘，一把推開玻璃門，一頭撞進外頭毒辣的日頭裡。
夏末的高溫烤炙著柏油馬路，他拖著那條還沒完全消腫的左腿，像個發了瘋的賭徒，紅著眼睛朝著市第一醫院的方向狂奔。
地下實驗室裡，顧清寒將紅色的聽筒放回座機。
她站起身，白大褂的衣襬在冷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。走向水槽，感應水龍頭吐出冰冷的水流。她將雙手伸進水底，細緻地揉搓著每一根手指的指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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