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進祿訕笑著,“不過公主殿下的性子,奴才冷眼瞧著,陛下怕是多慮了……”
“進祿,你不懂的。”年輕帝王悵然嘆道。
進祿撇了撇嘴,垂頭跟上去。
清圓禁足這幾日,外頭卻非太平無事。一個月前北邊數州遭了罕見的雹災,莊稼顆粒無收的奏報飛入京城;未久,西邊關外的察臺部老王烏羌,遣了快馬遞來國書,言道仰慕天朝風華,不日將親率使團並三位王子入京朝覲,瞻仰聖顏。國書措辭恭謹,但是字裡行間,說什麼三位“王子尚未婚配”、“久聞咸寧公主淑質天成”,其意已是昭然若揭。
養心殿內,李柘將國書擲於案上,指尖敲著紫檀桌面,半晌不言。底下幾位重臣屏息凝神,皆知此事棘手。北邊受災,牽動國庫,錢糧吃緊;察臺部兵強馬壯,盤踞西陲,此時不宜交惡。
“陛下,”門下省侍郎孫道順斟酌著開口,“察臺王此番前來,聯姻之意甚明。咸寧公主乃陛下親手撫育,金枝玉葉,若遠嫁塞外,恐非陛下所願,亦非公主之福。”
另一老臣介面嘆:“然若斷然回絕,恐傷和氣,邊陲又起烽煙。眼下北境賑災之事迫在眉睫,國庫吃緊,實非用兵良機啊。”
李柘閉上眼,眉間倦色濃濃。清圓那日哭著說話的模樣,驀地閃過眼前。如今,又一道關乎她終身、甚或江山安穩的聖旨,再次逼到了眼前。
他緩緩睜開眼:“朕知道了。察臺王入京,尚有月餘。此事……容朕再思罷。北地賑災事宜,即刻著戶部、工部擬定條陳,不得延誤。此次賑災的使臣,除方才議定的二人,再添翰林院的韓朗。好了,都退下罷。”
眾人躬身退出。
殿內重歸寂靜,李柘獨坐案後,目光落在虛空處。
遠嫁?絕無可能。李——絕不能去那苦寒之地,絕不能面對陌生的丈夫、蠻荒的習俗,一生望不見歸途。可若不嫁,便需有足以令察臺部平息此唸的、無可指摘的理由。
要麼,讓她入道觀,帶髮修行,以方外之人拒婚。可那便是將她囚於青燈古佛之側,寂寥一生。他如何捨得?
要麼,便是在察臺王抵達之前,搶先為清圓訂下一門婚事。不必即刻完婚,只要名分既定,便是個推託的藉口。而駙馬,須得是清貴之家,青年才俊,品貌俱佳,更要緊的是,需得是能被他牢牢掌控之人。
可他剛為清圓拒絕了杜衡……
思及此,李柘攥緊了拳頭。
雖是禁足,昭陽殿內卻並無半分冷清愁苦。清圓愛吃的櫻桃畢羅、玉露團每日準時送入昭陽殿,她畫畫用的顏料絹帛也是由內侍省挑了最好的送來。
清圓有吃有玩,教引嬤嬤教她的也不過是些行走坐臥、待人接物的舊例,更多時候,只是肅立一旁,靜靜陪伴著。雖不見李柘,但清圓並沒有多孤獨,因槐竹等人和皎皎一直陪在身側。
頭幾日還好,到第七日的時候,兄妹倆已經整整七八天未見過了。清圓似乎不多想李柘,而是按她哥哥所期望的那樣,成天價畫畫習字看書,無趣時逗一逗皎皎,儼然是位極嫻雅的小公主了。反倒是李柘漸漸神思不屬。槐竹每日前來彙報清圓近況,他忍不住問:“公主近來心情如何?”
槐竹垂首道:“好呢,跟皎皎玩了一下午,瞧著比前幾日活潑很多。”
有人陪著,有貓伴著,並不多想他,也不念著阿兄,反倒是他日日掛心著她,教人看顧著她。
李柘沉默片刻:“你下去罷。”
他心中嘆息,到底還是那日的爭吵讓他們生分了。
下了朝,他望著案頭堆積的奏章,北地災情、察臺使團入京、國庫度支……字字千鈞。忽而想起什麼,對進祿道:“你去一趟昭陽殿,就說……新貢上來了一匣子上好的螺子黛,顏色極正,按例由公主先挑幾枝。”
進祿應了聲“是”,剛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算了,”李柘頓了頓,似有些煩躁,“算了,不必去。”
進祿摸不著頭腦,只得站住。
又這麼捱過幾日,到了清圓禁足的最後期限,兄妹倆已經足有半個月未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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