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也是朕的女兒。而況朕又不是要搶走她, ”李柘捏了捏她的鼻尖,“只是早些培養她,她每天還住在長春宮, 難道你不想咱們令嘉好麼?”
清圓沒接話。
“清圓,”他撫著她的臉,輕輕落吻,“有句話說三歲看老,對令嘉來說,說話走路都是她命中極重要的事。而且,現在陪她玩,不能像之前那樣胡鬧了,需有引導。陳嬤嬤她們,照顧孩子,很好。可她們不識幾個字,也沒讀過什麼書,是教不了令嘉的,對罷?槐竹和進喜更不用說了。朕素日里處理朝政,也不便時時將她帶在身邊。賀昭儀麼,不必你說,朕也不想令嘉去她那兒。我知道你想說,你是令嘉的母親,可是……”他望進她的眼底,軟下聲音,“你沒有辦法教令嘉啊,清圓。令嘉是聽得見的。”
清圓逐字理解他的話,到最後一句時,渾身一震。
令嘉是聽得見的。而清圓是聽不見的。
聾子怎麼能教健康的人說話呢?
聾子只能被人照顧。
清圓漸漸發起抖來,才剛情事後的舒坦爽利全沒了,她不禁想哭。
她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她覺得自己像被人剝光了衣裳,扔在大庭廣眾之下,難堪得緊。
她沒有辦法教令嘉的啊,令嘉是聽得見的啊。
在剛生下令嘉不久、知道令嘉是健全人時生出的歡喜,這會子終於消散殆盡——這半年來,有許多次,她害怕自己會在令嘉哭的時候錯過什麼,害怕自己漏過令嘉的成長。
好在有槐竹和陳嬤嬤,她們會告訴她令嘉為什麼哭了、為什麼笑,令嘉有什麼變化。
決意離宮之後,她與槐竹也悄悄惆悵過,一個耳聾的母親,該如何帶幼女生活。
她們悄悄為此做著準備。
可在這一瞬,她的心竟有些動搖。
或許,令嘉不該跟她一起走?令嘉應該留在宮裡?
鼻子一酸,眼淚就滾了下來。
李柘見她哭了,怔了一下,伸手去擦她的淚:“怎麼哭了?朕沒有別的意思——”
清圓偏過臉,避開他的手。
她把臉埋在枕頭裡,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。她知道自己應該繼續裝成那個吃醋的、使性的、在意他的秦昭儀,可她實在忍不住。
李柘慢慢撫著她的背。他心中想,或許是有些早了,令嘉才半歲,除了翻身、直坐、抓拿東西,似乎也沒什麼要額外學的。說話、走路,還要再過幾個月呢。他還是有些心急了。
他不禁有些懊惱。在清圓的事上,他似乎總容易心急,不似處理朝政時那般有耐心。或許,對於朝政,他總是胸有成竹的。就像那年奪嫡,他能清楚感知到他可以成功,清楚感知到傳國玉璽早已飛到他掌心,清楚感知到四海歸心、八方來朝的聲音。而對於清圓,對於這隻溫順柔弱、如今有些嬌縱的小兔子,即便她的心事一如做咸寧公主時簡單純粹,可李柘有時總覺得,她變了。
他又想起張祚的預言。
興許也是因為張祚的那句預言,他才堅定認為他可以登極,亦焦慮著自己違背了對先皇的承諾,有朝一日當真會斷子絕孫。
他正垂眸想著,清圓已轉過臉兒,淚汪汪地看他。
他搵掉她的淚,溫聲道:“怪我。這話朕不提了,再等半年罷,等她週歲了,好麼?”
清圓沒說話,輕輕把頭枕到他懷裡。
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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