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圓儘量忽略掉她的話:“陛下身子不適,不能臨朝,所以他讓我垂簾聽政,不是你。”
“本宮知道。”香庭微微頷首, “可是清圓, 你坐上去,就能穩得住局面嗎?”
她目向清圓耳側,伸出手摸了摸她光裸裸的耳垂, 那裡乾乾淨淨,連只耳環都沒有。香庭笑道:“清圓,你天生耳疾, 朝堂之上百官言語紛雜,句句藏鋒, 你能聽清嗎?”
“有進祿會幫我。”
“你看,你也知道。百官的話還得由進祿篩過一遍, 才能到你這兒。你捫心自問, 你適合坐到那位置上麼?”香庭愛憐地把清圓望了望,“昨日陛下強撐著出面,是安撫朝野人心。今日換你臨朝, 若是當眾失察、應答遲緩,落在百官眼裡,便是陛下病沉到連朝政都無人可託,只能託付給一個反應遲緩的內宮婦人。你說屆時會不會流言四起,人心浮動?”
一番話層層遞進,逼得清圓無法回答。
香庭又道:“清圓,過去這兩年,我們不是很相合麼?你有陛下寵愛,日日伴在陛下身邊。我有六宮協理之權,素日里我躲著你,儘量不與你爭鋒。我們各司其職,這不是很好嗎?如今,陛下身負重傷,他是因為誰才遇此大劫,清圓,你心裡不清楚麼?那會兒他要離宮尋你,我勸過他。可他還是去了。清圓,你知道你一個人出宮,有多少人因你受了牽連?又有多少人因你改變了命運?倘若陛下不離宮,此刻會中毒,會躺在養心殿裡連吃藥都要人喂嗎!”香庭越說越激動,一張臉掙得泛紅。
清圓喉間發澀,說不出一句話。
昨夜蘇祁與孫元甫連夜教她朝堂規矩,進祿也反覆同她演練如何附耳傳語,可這些終究是權宜之計。朝堂之上瞬息萬變,倘若有人故意刁難,話裡暗藏機鋒,稍有不慎,便可能鑄下大錯。清圓是可以靜坐不語,可一旦有人刻意發難、詰問試探,她該如何應對?
香庭望著她這般模樣,聲氣軟了下來:“清圓,我從無打壓你的意思。你仔細想想,過去這兩年,我有刁難過你嗎?只是你實在不適合走到朝堂上。垂簾聽政看似是得到權柄,實則是件架在火上烤的差事。你心性乾淨,根本扛不住這朝堂算計的。”
清圓怔然默立。香庭的話,並非不無道理。
進祿一直在旁邊聽著,見清圓似有動搖之意,心下發急。過往他雖敬重香庭,可他更在乎李柘的意思,更在乎這個他從小兒看到大的李清圓。進祿忙道:“賀娘娘,容奴才說一句。陛下欽定的是秦昭儀垂簾聽政,便是秦昭儀。您硬替了秦昭儀,即為抗旨。”
話音剛落,拐角又步出一人。
孫元甫立在賀香庭身後,喟然嘆氣:“公主,您還是回去罷。”
清圓訝然:“元甫哥哥?你……”
“公主,朝堂不是兒戲。陛下對你關心則亂,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,必須要在這個時候替陛下守好朝廷。”
清圓蹙眉道:“可昨夜你不是這樣說的。”
“昨夜在陛下跟前,我們若說了這些話,豈不是要惹陛下動怒,更不利於陛下養病?”
“你……們?”
“微臣的父親、蘇祁蘇大人、韓朗韓大人,都是同意這個決定的。日後若有差錯,臣等自會向陛下請罪。”
香庭朝清圓笑了笑:“回去罷,陛下還需要你。”
她話音剛落,從孫元甫身後,垂首走出幾個生臉太監,齊齊擋住清圓和進祿的路。
賀香庭朝清圓微微頷首,轉身,與孫元甫一起往勤政殿走去。第一縷晨曦自東方照耀而來,有些刺目。香庭緊緊眯著眼,緊著步子往前走。直到了殿門前,立在廊下,那日光才被屋簷隔住了。一時間,香庭又覺得臉上涼浸浸的。透過重重門廊屏風,隱約可見那空蕩蕩的大殿。一道輕輕的聲音,似乎便可在此殿迴盪千遍萬遍,迴盪千秋萬代。香庭不禁倒吸一口氣,怔然地望著這象徵著至高無上權柄的地方。在這一瞬間,她覺得自己彷彿與什麼宏大的東西碰撞了一下,撞得她渾身發麻。
孫道順瞥了眼賀香庭,嘆了聲:“請罷,娘娘。”
賀香庭點點頭,斂裙步入,在唱禮太監的引領下,穿過長長的玉階,行至東側早已設好的珠簾之後。香庭端坐於雕花椅上,雙手交疊擱於膝頭,緊張又興奮地等待著。
她並不覺得這樣不好。故而昨夜孫氏父子尋到她門前時,她幾不曾猶豫,便同意了。
李柘不可能廢她。那麼,她與清圓各司其職,有什麼不好呢?她都退讓那麼多了。
說不怨,那是違心的話。她在最好的年歲嫁予李柘,就算不愛他,多少也有夫妻的情分。可他絲毫不顧這點子情分。在李清圓成為秦識香後,他再沒有碰過她。他就把她當成了一個替他、替李清圓打理後宮的女官!不,她連女官也不如。女官堂堂正正,而她卻要忍受別人的笑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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