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生氣呢。清圓心底想。
她聲音高了一點點:“你什麼時候到的?”
“昨晚。”他撐住令嘉兩隻小胳肢窩,抱在懷裡,掂了掂。令嘉笑得更歡了,兩隻小手去抓他的臉,抓得他下巴上起了兩道紅印子。
李柘也不躲,只是目光越過令嘉,落在清圓身上:“一個月前,你在北境漏了蹤跡,有人報給蘇祁。我就知道你在哪兒了。”
他頓了頓,微微蹙眉:“一一,你瘦了。一個人在外面,很辛苦麼?”
這兩個月所經歷的種種,所有咬牙忍下的委屈和艱辛,被這一句話勾了出來,翻翻滾滾,她又忍不住紅了眼。
李柘把令嘉放在床上,走近,指腹撫了撫她的眼尾:“好了,不要哭。看你眼睛有些腫,昨夜哭了一晚?”
清圓仰頭望著他,不敢置信李柘竟這樣溫柔體貼,一時有些怔住了。她原以為要挨一頓罵,原以為李柘會罰她、罰長庚,卻不想他僅是溫溫和和地笑了兩聲,坐在她身邊,絮絮說起來。
“你知道麼,蘇祁的人在千州看到你的時候,還以為你是哪家走丟的小媳婦,抱著個孩子,灰頭土臉。後來他看你出手很闊氣,買塊胡餅都能被人多要一分錢,連價都不敢還,便猜是你了。”
清圓臉一紅: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李清圓,哥哥沒教你說話行事要硬氣些,不要露怯麼?”
清圓怔然,睜圓兩隻眼緊緊盯住他,竟有些不知所措。哥哥,他說他是哥哥。坐在她跟前的人是哥哥嗎?不是那個奇奇怪怪、與她說一些酸話、渾話的李柘嗎?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、夜夜宿在她身邊的帝王嗎?而是那個從小護著她、縱容她、教她說話、教她處事的哥哥嗎?
這一瞬,方才對著周樸存死死忍住的委屈、顛沛路途所有的孤苦、孤身帶令嘉的惶恐,盡數轟然崩塌。清圓鼻尖一酸,眼淚滑過兩頰。她忙別過頭,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般模樣,肩膀卻忍不住發顫。
李柘看著她瑟縮的模樣,眼底的溫柔漸漸沉下去。
怎麼不想罵她一頓呢?怎麼不想狠狠教訓她一頓呢?他千嬌萬愛養大的小姑娘,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,身有缺憾,他費了那麼大的勁才教會她說話,她就敢為了一個男人,帶著令嘉,裝落水、裝死,租了輛車,千里迢迢孤身跑到宛縣來。周樸存值得她這樣做?
在外面受盡委屈,差點被人拐了、賣了,還不肯回頭。揣著一腔執念,撒了一連串的謊,就為著見周樸存一面,到頭來人家身邊已有新人。李清圓,誰來心疼你呢?
只有他。
李柘撫上清圓的頭,靜靜地望著她。
來之前,他原準備好了一籮筐的話,怎麼假意溫柔,哄她卸下防備,怎麼誘她深入,鑽進圈套,怎麼驟然發難,教她再不敢如此行事。李柘想了很多很多,到此刻,卻只想摸摸她的頭,抱一抱她,告訴她,他很想她,很怕她真的莫名其妙死了。
他慢慢撫著清圓的頭髮。
好在,他和清圓之間的最後一個阻礙,終於也清除了。從今往後,杜衡、周樸存,皆不足為懼。李清圓身邊只會有他了。這次,他終於可以使出拆蟹的耐心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進她心底。
一下午都待在院裡,李柘陪令嘉玩,清圓就坐在一旁看著,也不說話。到晚膳用過,清圓和令嘉都洗了澡上了床,李柘方才出來。
步出院門,沿路走了幾十步,進祿垂首近前:“孫爺置了桌席面,請四爺過去。”
李柘擺了擺手:“不必了,在這兒吃過了。”他繼續往前走,“夜裡看著的人呢?”
“都埋伏得好好的,不敢教娘娘看見了。”
李柘眉一皺:“這兒哪裡有娘娘?”
進祿忙道:“是,是!是李夫人。”
“周樸存那邊怎麼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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