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片刻,“清談會已提前至半月後,我將代掌門前往凌虛宗。你與景行收拾一下,三日後隨我同行。奕辰……此刻何在?”
幸雲止回道:“回師叔,奕辰師兄還未回宗門,交代說蘇家小姐新喪,蘇家無人主事,他需前去幫忙料理。”
“蘇家……”幸清和眉頭蹙得更緊,蘇輕沫墜崖一事本就蹊蹺,如今幸奕辰又頻頻與蘇家牽扯,“若他回山,讓他立刻來見我。”
“是。”幸雲止應下,身形卻未動,仍立在原地,目光低垂,似在掙扎。
幸清和看出他還有話要說,語氣緩和了些:“雲止,你是我看著長大的,在我面前不必拘束。還有何事,但說無妨。”
幸雲止抬起頭,眼中是掩不住的憂慮:“師叔,清談會乃五宗盛事,往年均是由掌門師尊親自前往。恕弟子唐突,此次為何……由您代勞?”
他頓了頓,聲音不自覺地壓低,“師尊他自那日下山,便再未傳回任何音訊。弟子……弟子曾多次嘗試以傳音符聯絡,皆如石沉大海。如今仙門之中,已有流言竊竊,說師尊……或許已遭不測。甚至……有宵小之輩妄加揣測,將玄機閣慘案也歸咎於師尊頭上!”
“荒唐!”幸清和驟然截斷他的話,一掌拍在扶手上,雖未用力,殿內氣流卻為之一震,“何人敢如此汙衊掌門?!簡直是無稽之談!”
“師叔,弟子亦不信那些汙言穢語!可師尊他到底身在何處?為何不能現身?清談會上五宗齊聚,若師尊缺席,那些流言豈非更甚?屆時我合歡宗又該如何自處?弟子……只是擔心師尊安危。”最後一句,聲音已帶上一絲沙啞。
看著師侄,幸清和心頭微軟,怒氣漸消。
掌門師兄深陷合歡陣之事,乃絕對機密,一旦洩露,不僅師兄安危堪憂,合歡宗乃至整個仙門都可能陷入更大的動盪。
可面對眼前這個幾乎是由師兄一手帶大、視師兄如父的弟子,他又怎能忍心完全隱瞞?
他長嘆一聲,語氣複雜:“雲止,你與你師尊……倒是師徒連心。他若知你如此掛念,想必欣慰。”
他斟酌著詞句,“你師尊他……確實遇到些麻煩,暫時無法脫身。但他並無性命之憂,宗內一應事務他也已知曉,並做了安排。此刻他不現身,自有其深意。你……信不過師叔,還信不過你師尊的能力嗎?”
幸雲止緊抿著唇,師叔的話雖在安撫,卻更坐實了師尊處境不妙。
擔憂如藤蔓般纏繞心頭,幸雲止道:“弟子不敢。只是……師叔,師尊他究竟因何受困?弟子或許……能幫上忙。”
幸清和看著他,忽然想起許多年前,師兄將年幼的幸雲止帶回山時的情景。
那時的小云止,也是這般執拗地望著師兄,緊緊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放。時光荏苒,當年的幼童已長成宗門棟樑,可這份赤子之心,卻未曾改變。
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閃過幸清和的腦海,或許……這也是天意?他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問出了一個讓幸雲止措手不及的問題:
“雲止,師叔問你……若是有一天,你師尊他需要經歷一場情劫,甚至……可能因此締結姻緣,你覺得如何?”
幸雲止瞬間僵住,臉上血色“唰”地褪去,又迅速漲紅,彷彿聽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。
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結巴開口:“師、師叔,您莫要拿我尋開心,開這種玩笑。師尊他清心寡慾,持身守正,修的更是太上忘情之道。怎、怎麼可能與情劫、姻緣扯上關係?這分明是悖逆道心!”
他的反應完全在幸清和意料之中。
“是啊,太上忘情之道……可雲止,你自幼在宗門長大,可曾想過,為何一個修無情道之人,卻能成為我合歡宗掌門?我宗立派之基,終究繞不開一個‘情’字。”
幸雲止怔住,這個疑問並非無人想過,卻從無人敢深究,更無人敢在掌門面前提起。
幸清和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,聲音飄忽了些許:“你師尊的天資,是百年乃至千年罕見的。老掌門,也就是我們的師父,曾言他是天生道種,卻也註定要歷最苛刻的情劫。合歡宗功法,究其根本,並非縱情,而是解情,最終超脫於情。你師尊的無情道,並非絕情絕欲,而是洞悉世間一切情愛虛妄後的大慈悲、大平靜。但這洞悉從何而來?”
他看向幸雲止,意味深長,“未曾入世,何談出世?未曾動情,何談忘情?”
幸雲止呆呆地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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