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發現自己在做一件極其愚蠢的事。
她在翻顧時衍的朋友圈。
不是“看一眼”那種翻，是“從他第一條朋友圈翻到最後一條”那種翻。週六上午，她本該在寫盛恆專案的執行方案，但她坐在書桌前，手機架在水杯上，大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上劃，像在考古。
顧時衍的朋友圈和他本人一樣——簡潔、剋制、資訊量極少。
第一條朋友圈，三年前發的。一張照片，一個建築工地的航拍圖，配文只有兩個字：“開工”。沒有表情，沒有感嘆號，甚至連句號都沒有。
第二條，兩個月後。一張室內空間的照片，大面積的玻璃窗，陽光從西面斜射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。配文：“下午三點的光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停在這一條上。下午三點的光。她想起他說的那個圖書館的下午，她說“好的光線設計就是讓人想在裡面待一輩子”，他記住了。這條朋友圈發在三年前的春天，那個時候她在幹什麼？她算了一下，三年前的春天，她正在還第一次網貸的最後幾期，每天加班到凌晨，週末也不休息。她偶爾會在深夜刷一下朋友圈，也許她刷到過這一條，但她沒有點開。
她繼續往下翻。他的朋友圈數量少得可憐，平均兩三個月才發一條。內容基本都是和工作相關：專案開工、專案封頂、專案落成。偶爾有一張風景照——黃昏的江面、雨後的玻璃窗、秋天鋪滿落葉的街道。沒有自拍，沒有食物，沒有貓。他是一個不在社交網路上展示生活的人。
翻到第六條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徹底停住了。
那是一張照片，拍的是一個建築模型。模型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——照片拍得不太清晰，但她放大之後看清楚了：“衍界空間設計·首個獨立專案·社群圖書館”。
社群圖書館。
她認得這個專案。他帶她去看過的那個。那個有“下午三點的光”的圖書館。
配文只有三個字：“第一個。”
沈晚棠把手機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六年前他帶她去看那個還在施工的圖書館，他在滿是粉塵的空間裡指著天花板說“這裡的燈光，我是按照下午三點的陽光角度設計的”。她當時覺得他是一個會對自己的作品說話的人，那種專注和熱愛讓她心動。
六年後，他把那個專案叫做“第一個”。
“第一個”什麼？第一個獨立設計的專案？第一個落地的作品？還是——第一個帶她去看的地方？
她沒有答案。但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熱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她以為是顧時衍，結果是趙隊。
趙隊：【沈女士，提醒您，下週三有一筆款項到期。系統顯示您本期還款計劃為12000元，請確保賬戶餘額充足。】
沈晚棠看了一眼日曆。下週三，十五號。她開啟銀行APP，查了一下餘額，又開啟那個加密的Excel，把收入和支出重新核了一遍。盛恆的預付款已經到賬了，但她的個人提成要等專案結束後才能結算，目前還拿不到。她手頭的現金加上這幾天到賬的兩個小私單的尾款，勉強夠一萬二。
她給趙隊回了一條：【收到，下週三準時還。】
趙隊回了一個【好的】。
她關掉Excel，重新開啟盛恆專案的方案檔案。房地產專案的執行方案比一般活動要複雜得多，涉及場地搭建、媒體接待、嘉賓動線、安保預案、應急管理等等。她需要把所有流程細化到分鐘，把所有物料清單確認到每一個螺絲釘的型號。
她開啟空間設計方發來的最新版CAD圖紙，開始逐項核對活動現場的落位。簽到處、安檢口、媒體簽到處、紅毯區、合影區、主舞臺、VIP休息區——她一個一個地點座標，一個一個地標註尺寸，一個一個地確認和結構柱網、消防通道、機電點位的關係。
對到VIP休息區的時候，她的滑鼠停在了一個位置上。
那裡有一行小字，不是CAD的標準標註字型，是手打上去的。字很小，但她的視力很好，看清了。
【休息區座椅高度42cm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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