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咬了咬嘴唇,胸口起伏了兩下,到底是上前福了一福,聲音又衝又快:“給媽媽們賠不是了。”
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趣,撂下一句”咱們走著瞧”,領著兩個婆子悻悻去了。
人堆散了。寶玉長出一口氣,拉著賈琮連聲道謝,眼圈都急紅了:“好哥哥,虧你來了。我在中間,說一句錯一句,攔也攔不住。”他回頭看了臺階上的晴雯一眼,聲音低下去,“她受委屈,我竟護不住她。”
賈琮拍拍他的肩:“寶兄弟心疼人是真的。只是心疼要長出牙齒來,才護得住人。今兒這話,兄弟記下就是。”
寶玉似懂非懂,重重點了點頭,又要拉他進屋吃茶。賈琮辭了,說藥箱還在家裡,得回去配藥。
晴雯站在臺階上,抱著胳膊看他。
“三爺。”她忽然開口,“今兒的事,我不領情。”
寶玉急了:“晴雯!”
“我本來就不怕搜。”晴雯下巴一揚,“我行得正坐得端,箱籠裡除了一匣子針線,什麼也沒有。她搜她的,搜出空來,臊的是她。”
“你不怕,我知道。”賈琮站住腳,回頭看她,“我問你一句,今兒這箱籠真叫她開了,明兒園子裡傳什麼?傳晴雯姑娘箱子裡乾淨?不。傳怡紅院出了賊,連丫頭的箱子都翻了。你的清白,人家沒興趣;寶兄弟的臉面,人家嚼三年。”
晴雯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風把她散了的那綹頭髮吹到臉上,她抬手一撩,手指還在抖,嘴上卻不肯軟:“傳便傳,反正……”
“你這條命是你自己的,”賈琮提腳往外走,“可你站的地方,是怡紅院。往後嘴上留三分。不給人遞刀子,罷了。”
身後靜了一瞬,晴雯的聲音追出來,還是又衝又快,尾音卻軟了半分:“……多謝三爺提點。”
襲人送他到院門口,笑吟吟地福身:“多虧三爺周全,不然今兒真下不來臺。”她頓了頓,又柔聲補一句,“只是晴雯那個性子,三爺也瞧見了,我們平日裡勸都勸不住,往後還不知要惹出什麼事來。”
賈琮看了她一眼。這話聽著是愁,裡頭的釘子尖兒卻朝上。
“她那性子,烈是烈,沒壞心。”他說,“襲人姑娘多擔待。”
出得園門,日頭已經落下去半邊。賈琮順著夾道往回走,迎面瞥見一個熟悉的胖大身影,往東角門去了。那是往王夫人正房的方向。
他腳步沒停,心裡記下了這一筆。
當夜,青兒打聽回來,學得活靈活現:王善保家的在二太太跟前跪了半盞茶的工夫,說怡紅院的丫頭妖妖調調、沒上沒下,又說外頭的爺們兒胳膊肘往裡拐,護著輕狂丫頭,連太太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裡。
“二太太怎麼說?”賈琮問。
“二太太沒言語,撥著茶碗蓋聽了半晌,就說了一句,叫她先回去。”青兒撓頭,“爺,這事兒就這麼完了?”
“完不了。”
賈琮把燈芯撥亮了些。
沒言語,才是最怕人的。撥茶碗蓋聽告狀,跟往灶膛裡添柴是一個道理,火不急著燒,柴先攢著。王善保家的這根柴,今日算是塞進王夫人的灶膛裡了。
他想起白日里按在箱蓋上的那隻手——抖的,可一滴淚也沒有。
這樣一個人,在這園子裡,往後的難處還多著。
他又想起襲人送客時那句話,柔聲細氣,釘子尖朝上。一屋子大丫鬟,一個綿裡藏針,一個鋒芒外露,中間夾著個護不住人的主子。王善保家的今日沒搜成的箱籠,遲早還要換個由頭再搜一回。
灶膛裡的柴,有人已經在添了。他得趕在火起來之前,先把人看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