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這日一早,賈琮依著恩典進了外書房。
賈政正看一本邸報,見他來了,放下,先問學問,又問黛玉的病。賈琮一一回了,末了站著沒走。
“還有事?”賈政抬起眼。
“回二叔,有一樁事,兒子拿不定主意,想請二叔示下。”賈琮躬身,“太太為兒子定了一門親,庚帖都換了,擇了下月十六。兒子想著,成了親,晨昏定省、人情往來,書房的功課怕要荒疏;林姑娘那邊又正在換方的要緊口上。兒子年輕,兩頭都怕照應不周,誤了哪一頭都是不孝。求二叔一句話,這親,是應還是緩?”
賈政捏著鬍子,半晌沒言語。
賈琮垂手候著,不多嘴。他早知道這位二叔素日不耐煩內宅的事,誰家定親、誰家過禮,傳到書房裡都是耳旁風。所以方才那番話,他不問親事,只問功課和孝道。賈政把那頁邸報折起來,又慢慢展開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。海棠社的詩、書房裡那幾回考教,賈琮心裡有數,二叔是看在眼裡的。至於東門外邢傢什麼根基,不用他多嘴,二叔這樣的人,掂一掂就知道薄厚。
“你的年紀,成家是早了些。”賈政開口,“學問正在進境上,醫道上老太太又有託付,兩頭都是正經事,耽誤不得。”
他頓了頓,端起茶。
“你母親那兒,我素日不好管長房的事。既問我,我只有一句話。”他呷了一口,“琮兒前程要緊。親事緩一緩,無妨。”
賈琮深深一揖:“兒子記下了。”
出得書房,日頭正好。他慢慢往回走,腳步不快。牌遞出去了,就看晌午老太太房裡那一局。
晌午,賈母上房裡濟濟一堂。
賈母斜靠在羅漢床上,鳳姐在旁邊捶腿,鴛鴦奉茶。邢夫人領著一個穿紅比甲的婦人進來,那婦人滿頭油光亮,一進門就笑成一朵花,福下去:“給老祖宗請安,老祖宗福壽雙全。”
“這是宋家的。”邢夫人在下首坐了,滿面紅光,“專管保媒拉縴,經她手說成的親事,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今兒請她來,是給琮哥兒回親事的。東門裡我們孃家的侄孫女,模樣針線都是頭一份,庚帖也換過了,日子請人看了,下月十六,宜嫁娶。”
宋家的接得飛快:“哎喲老祖宗,這門親打著燈籠沒處尋。姑娘十九,比三爺小一歲,正是登對。人又敦厚,針線活計在那一帶是出了名的……”
賈母捻著佛珠,笑吟吟聽著,聽到”庚帖也換過了”,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庚帖都換了?”她問。
“換了。”邢夫人笑道,“孩子們的事,我們做父母的做主就是。原是來回老太太一聲,討老太太一個喜。”
正說著,賈政進來請安。賈母叫住他:“你來得巧。你大嫂子給琮哥兒定了親,庚帖都換了,你也來聽聽。”
賈政在下首坐了,沒言語。
鳳姐捶腿的手沒停,眼睛在邢夫人和宋家的身上溜了一圈,笑道:“大太太好快的手腳。前兒我還唸叨,三爺院裡冷鍋冷灶的,這就熱灶熱炕都齊活了。”
這話聽著是湊趣,細咂摸不是味兒。邢夫人不接,只望著賈母。
賈母又捻了兩顆珠子,道:“叫琮哥兒來。”
賈琮早在外頭候著。進來,給賈母磕頭,又給賈政、邢夫人請了安,垂手站定。
“琮哥兒,”賈母說,“你太太給你定了親,庚帖換了,日子看了,下月十六。我來問你,你願意不願意?”
滿屋子的眼睛都聚過來。宋家的臉上還掛著笑,邢夫人端著茶碗,眼角斜著他。
賈琮躬下身去。
“回老祖宗,孫兒的親事,憑老太太、老爺太太做主,孫兒沒有二話。只孫兒眼下有兩樁差事在身上,不敢不先回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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