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盞磕在桌上，一聲脆響。
“怎麼，我的話如今不管用了？”邢夫人歪在炕上，臉拉得老長，“前幾日說的方子，你支支吾吾；庚帖換過了，你推三阻四。琮哥兒，你的翅膀是硬了？”
賈琮垂手站著，聽她數。
“我把話放在這兒。”邢夫人掰著手指頭，“頭一件，皂藥的方子，寫個副本交到我屋裡來。公中支鋪面、出人手，你只用指點指點，掙了銀子，府裡記著你的心。第二件，東門裡的親事，庚帖換了，日子我也請人看了，下月十六，宜嫁娶。第三件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抬起眼皮。
“你們兄妹倆的月例份例，打這個月起，我屋裡替你們收著。你成了親，開銷大，太太我替你們攢著，省得年輕手鬆，糟蹋了。”
屋裡燒著地龍，熱氣燻人。賈琮站在當地，把這三條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方子交出去，是斷了財路，還落個”指點指點”的閒名。親事娶進門，是他屋裡多一雙太太的耳朵眼睛。月例份例收上去，他和迎春連炭米都得看臉色。三條繩子一道比一道緊，紮成一個扣，釦眼兒就套在他脖子上。
“太太容稟。”他躬身，“方子交公中，兒子沒二話。只一條，公中支鋪面出人手，鋪面房契官府裡都有名姓，這一攤子張羅起來，上下要打點，裡外要用人。萬一掙不出錢來，空耗公中的本錢，兒子擔待不起。”
邢夫人眉毛動了動。
“依兒子想，”賈琮接著說，“不如寬兒子幾日，讓兒子把本錢進項算細了，寫個明白單子來回太太。掙不掙、掙多少，賬上說話。太太看了單子再裁奪，免得兒子交一筆糊塗賬上來，辜負太太的抬舉。”
這話圓。邢夫人最經不起”銀子”兩個字拿慢火煨，她屋裡的婆子回回過話，外頭鋪子十開九倒。她沒接這個茬，話鋒一轉：“方子的事依你，寬你三日。親事呢，親事也寬三日？”
“親事不敢勞太太再問。”賈琮說，“兒子只求太太一件事：三日里，容兒子去回老太太一聲。”
屋裡靜下來。
邢夫人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那笑薄得很：“回老太太？行啊。婚姻大事，正該老太太做主。不用你去，明兒我親自領了媒人，去回老太太。到時候老太太點了頭，你可別再拿話搪塞我。”
賈琮躬身：“兒子不敢。”
“還有。”邢夫人端起茶，這回喝了，拿碗蓋撥著沫子，慢條斯理，“二丫頭屋裡這個月的炭，我記得賬上短著。她的份例，我替她收著攢嫁妝，這是疼她。你要是有二話，叫她自己來跟我說。”
碗蓋磕在碗沿上，叮的一聲。
賈琮垂著眼：“妹妹的份例，太太疼她，替她攢著，是她的福氣。兒子替她謝太太。”
“這才像句話。”邢夫人放下茶，又道，“你也別覺著我逼你。你打小沒了娘，屋裡冷鍋冷灶的，成了親，有人知冷知熱，太太我也是替你打算。宋家的媒人我使過兩回，最是個牢靠的，明兒一早她就進府。”
“兒子省得。”賈琮躬身。
“去罷。”邢夫人擺擺手，“三日後我等你的單子，老太太那兒，明兒就有信兒。”
綴錦樓裡陰涼，迎春手裡的針線撂下了。
“我的份例，收就收罷。”她坐在那兒，聲音低低的，手指絞著帕子，“橫豎我屋裡燒不了多少炭。哥哥，太太這是衝你來的，你別為了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為了你。”賈琮打斷她。
迎春一怔，抬起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