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為咱們倆。”賈琮在對面凳上坐了,把聲音放平,“妹妹,我問你,月例收上去,炭火緊一緊,你熬不熬得?”
“熬得。”迎春答得乾脆。
“那好。”他說,“熬這個把月。過了這個把月,你的份例一文不少,往後也沒人再敢短你的炭。”
迎春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沒言語。窗外葦葉響,樓裡靜。賈琮由她看。這個妹妹,從前跟他說話,眼睛是落在地上的,如今肯直直看人了。賈琮尋思,上回整治婆子那一場,那句”忍是沒底的”,她到底是記下了。
“哥哥要做什麼?”她輕聲問。
“拆一門親。”賈琮說,“我的。”
他把邢夫人明兒要領媒人去回老太太的話說了,方子和月例兩條隱下不提。迎春聽完,帕子絞緊了些:“老太太萬一應了呢?太太孃家的親事,老太太面上……”
“老太太不會應。”賈琮說。
“哥哥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老太太心尖上的人,病還沒好利索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看了看天色,“全府上下,能治那個病的,只我一個。我下個月辦喜事,分心出了差錯,老太太頭一個不依。太太算的是邢家的兩頃地,老太太算的是她外孫女兒的命。兩頃地,壓不過一條命。”
迎春怔怔聽著,半晌,輕輕嗯了一聲,捏緊的帕子悄悄鬆開了。
“還有,”賈琮又說,“往後太太屋裡再傳什麼話,你聽著就是,不必辯,也不必怕。她問什麼,你只說’哥哥有章程’,多一個字都不用添。”
“哥哥有章程。”迎春跟著唸了一遍,點點頭,把這五個字收好了。
“炭要是真短了,”賈琮臨出門又回頭,“叫繡橘到我院裡來取,別自己扛著。”
掌燈回院,青兒迎上來回話:東跨院那邊,太太果然使人去請了媒人,宋家的,明兒一早進府。
賈琮坐在燈下,沒動。
三日。邢夫人給他三日算皂賬,她自己只要一夜。明兒媒人一進賈母的上房,滿府都會知道琮三爺要娶親了。老太太若點了頭,親事就是鐵案;老太太若猶豫,滿府的嘴也會把這門親事說圓了。這是搶在頭裡,拿唾沫星子打地基。
他拿起筆,又放下。
硬頂是不孝,庶子頂嫡母,一個字就壓死他。躲也躲不過,庚帖在人家手裡。只剩一條路:不能讓這局在太太的場上開。賈母的上房明兒就是場子,可那個場子裡坐著的,不止邢夫人一個。
他數他手裡的牌。
頭一張,老太太。黛玉的脈緩是緩了,亥咳還沒斷根,正是換方的要緊口。這是他一回回覆診親手搭起來的分量,老太太紅著眼圈把外孫女兒託付給他的情景,還熱著。這一張是實的。
第二張,二叔。初一十五進書房的恩典他還沒用幾回,明日正好是十五。政老爺最煩內宅的雞毛蒜皮,可他最看重子侄的前程學問。一個要考校功課的侄兒,和一個要辦喜事的侄兒,在他眼裡是兩碼事。這一張要遞得巧,遞成抱怨就是告狀,遞成請益才是孝心。
第三張……賈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停住了。沒有第三張。兩張牌,拆一門親事,夠了。打親事不是打架,不用人多,只要話說在老太太的心口上。
燈花爆了一聲。他把兩張牌在心裡又過了一遍,怎麼出、誰先出、話說到幾分,一步一步排定。迎春問”老太太萬一應了呢”,其實還有半句話他沒說:老太太若真應了,他還有最後一著,裝病。大夫裝病,神仙也驗不出來。這著棋髒,能不用就不用。
窗外梆子敲過二更,他吹了燈。
邢夫人以為庚帖是死棋,落子就生根。她不知道的是,從她把局往老太太房裡擺的那一刻起,這盤棋的場子,就不是她說了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