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閉著眼躺著那些天,我以為再見不著這片竹子了。”黛玉說。
這話賈琮聽見了。他算著複診的時辰進園,正走到竹林外,腳步就停了。進,還是不進,他掂了掂,今日該減藥,醫囑得當面交代。
黛玉先看見了他,也不避諱:“大夫又來查鋪蓋?”
“查藥。”賈琮走過去,“今日起,湯藥改成丸藥,慢調。”
一行人順著甬道走到沁芳橋邊。橋下水聲嘩嘩,風過水麵,帶著潮氣。黛玉走乏了,在岸邊那塊大石頭上坐下,紫鵑去亭子裡取披風。
石頭上就剩他們兩個人,隔著三步遠。
“那一晚的事,紫鵑都跟我說了。”黛玉望著水面,忽然開口,“軍令狀,家法,撬牙關灌藥。我這條命,是你跟閻王爺搶回來的。”
“是姑娘自己不肯撒手。”賈琮說,“藥治得了身,治不了想死的心。姑娘五更天把熱退下去,是你自己要活。”
“歪理。”黛玉扭頭看他,眼裡有水光,卻不讓它落下來,“我從前不信這個。如今信了。這一謝,你受著。”
她站起來,端端正正,福了一福。
賈琮側身讓了半禮,沒敢全受。他看著這個剛從鬼門關上回來的人,風把她的裙角吹得亂飛,人瘦得一陣風能颳走,脊樑卻挺得直。
“姑娘。”他說,“我治的不止是病。”
黛玉一怔。
“病好了,往後的日子還長。”賈琮把話收住,“長到什麼程度,姑娘養好身子,自己看。”
紫鵑取了披風回來,給黛玉披上,誰也沒再提。
橋那頭有笑聲滾過來,湘雲拎著個荷包,一陣風似的殺到跟前。
“我就知道你能下地!”她咬舌咬得更急,“愛哥哥昨兒還跟我打賭,說你月底才能出屋,我贏了他一碟子胭脂米!林姐姐,你坐這兒吹風,也不差人告訴我一聲!”
“你這一嗓子,滿園子都知道了,還用差人?”黛玉說。
湘雲挨著石頭坐下,掏出荷包裡的話來,一串一串的,說史家的貓,說寶玉新得的鬼臉花兒,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。黛玉聽著,偶爾頂她一句,眉眼是松的。賈琮站在三步外看著,沒插話。
這一場大病,園子裡的人都瘦了一圈。如今聽這一處笑鬧,才像是把日子還回來了。
湘雲鬧夠了一陣風又颳走,說是去稻香村尋大嫂子。石頭邊重歸清淨。
往回走的時候,黛玉忽然淡了一句:“病裡收拾了些舊東西。該燒的燒,該留的,還是留著罷。”
賈琮嗯了一聲,沒接話。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,也知道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,是說給她自己聽的。
出園子,繡橘在角門邊等著,福了一福。
“三爺。我們姑娘讓帶句話,孫家前兒又遣人來瞧姑娘的’病’,問什麼時候好利索。”繡橘聲音壓得低,“我們姑娘說,不急著好,慢慢病著。”
“告訴二姑娘,穩住了。”賈琮說,“她這一’病’,值錢。”
繡橘去了。賈琮站在角門邊出了一會兒神。孫紹祖三個字隔三岔五就要從門縫裡鑽進來一回,迎春的緩兵之計,緩得了一時,緩不了一世。這條線,他得騰出一隻手來收拾。
回到小院,天擦黑。青兒從外頭跑進來,氣都沒喘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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