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到賈琮以為她不會答了,才聽見裡頭輕輕笑了一聲。那笑裡有她慣常的那點刺,可刺底下,墊著別的東西。
“說了半天,”黛玉說,“原來大夫開的是個說話方子。頭一回聽說,話也能入藥。”
“能。”賈琮說,“良言一句三冬暖。醫書上雖沒寫,病人身上靈驗得很。”
“那依大夫的方子,”她的聲音又低下去,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這味藥,要煎到什麼時候,才算煎好了?”
“煎到姑娘夜裡不做那個夢了。”賈琮站起身,理了理袖子,“廊下黑、跑不到跟前的那個夢。煎到它不再來,病就好全了。”
他沒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出來,順手帶上了門。
廊下紫鵑候著,他把醫囑一條一條交代了:夜裡盜汗,枕邊多備兩身幹裡衣,醒了就換,莫叫汗漚著;驚夢醒了,先喝半盞溫水,安神的那味茯神加在晚藥裡;白日里天悶,茜紗窗開著透氣,只是風口莫對著床頭。紫鵑一條一條記下,記完了,低聲道:“三爺方才跟姑娘說的那些話,姑娘這些年,頭一回聽得進去人勸。”
賈琮看了她一眼:“你也記著,她若肯開口說什麼,你們聽著就是,別勸。勸是堵,聽是疏。她這個病,堵了這些年,堵出來的。”
站在廊下,竹影篩了滿身。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,心裡清楚,方才那番話,字字都守在大夫的本分裡,也字字都越過了尋常大夫會說的界限。守不守得住這個界限,往後還長。
出瀟湘館,沿著沁芳溪往外走,半道上撞見晴雯。
她抱著一匹料子往園裡來,見了賈琮,眼睛一亮,搶上來問:“三爺,林姑娘可大好了?我們爺一早打發我問了兩趟了。”
“熱退了,將養幾日就好。”賈琮答了,看她一眼,“你替瀟湘館跑腿?”
“我們爺走不開,老太太拘著他在屋裡唸書。”晴雯撇撇嘴,“這點子腿我還跑得起。”
賈琮點點頭,正要過去,青兒從假山後頭轉出來,臉色不對,把他拉到一邊。
“三爺,出事了。”青兒壓著嗓子,“今兒一早,王善保家的往王夫人屋裡去了,跪了小半個時辰。
“說的什麼奴才沒聽全,就聽廊下媳婦學了兩句,說晴雯這些日子往瀟湘館跑得勤,一個姑娘家的丫頭,成日跟外頭行醫的爺們兒遞話傳東西,不成體統。還說,還說前兩日三爺在正房駁太醫那一場,也是她在外頭替三爺張揚,說老太太都聽三爺的,太醫院的臉面往哪兒擱。”
賈琮的腳步停了。
這話毒就毒在,句句是真事,句句又都不是那麼回事。晴雯替寶玉跑瀟湘館,是主子的差遣;她替他辯白兩句,是下人嘴快。可從王善保家的嘴裡過一遍,真事全成了錯處。尋不著他的錯,就尋他身邊沾過他光的人的錯。
“晴雯知道麼?”
“還不知道。”青兒朝晴雯的背影努努嘴,“方才還歡歡喜喜的。”
賈琮站在溪邊,看著晴雯抱著料子走遠,水聲嘩嘩,把滿園子的動靜都衝得模模糊糊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拒婚那一夜,邢夫人房裡的燈亮到後半夜。那盞燈底下議出來的東西,隔了這些日子,拐著彎,到底落下來了。沒落到他頭上,落到了一個丫頭頭上。
傍晚回小院,天剛擦黑,園子裡訊息就傳出來了。
王夫人房裡傳的話,字不多,一句:
明兒一早,叫晴雯來回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