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箱的銅釦讓晨風浸得冰手。賈琮提著它進園,青兒一路跟在旁邊,學舌學得低聲下氣。例行復診的日子。
“姨太太初五那日跟太太閉門說了半日,打那起,天天往太太院裡走。前兒太太賞了蘅蕪苑一對宮緞的枕頂,昨兒又叫小廚房把蜜供果子單給寶姑娘留了一份。”青兒掰著手指頭,“府裡嘴上不說,眼裡都有數,都說太太這是……”
“是什麼?”
“說這親事,太太心裡早有人選了。”青兒又壓低了些,“還有一層,是周瑞家的屋裡的媳婦漏出來的。說姨太太那日跟太太算過一筆賬:寶姑娘開年就二十了,薛家等不得;京里人家的姑娘,這個年歲還沒著落,外頭要說的就不是吉利話了。”
賈琮腳步沒停。初五儀門外那兩掛青帷小車,原來是這麼個走法。寶姑娘二十了,薛家等不得,這話不必人說,他也算得出。皇商之家,女兒的前程就是全家的前程;薛姨媽一年年客居在賈府,等的從來不是園子裡的好風景。
再往深裡算一層,太太樂見其成,也不全為外甥女兒。金玉二字一成,親上做親,王薛兩家擰成一股;寶玉房裡從此是太太中意的人,府裡的內宅,再沒第二個聲音。這筆賬,撥茶碗蓋的那個人,算得比誰都清。
只是這風向變得太快。年前金玉的話還只在婆子們的舌根底下滾,如今倒像是有人拿了扇子,一下一下往火上扇。
過沁芳橋,橋堍下幾個漿洗婆子掄著棒槌,話頭順著水聲飄上來。
“……要我說,寶姑娘那金鎖,原是僧道給的吉利話,配咱們二爺身上那塊玉,天造地設的一雙……”
“噤聲,那位爺過來了。”
棒槌聲霎時密了,水花四濺,涼氣順著石階往上爬。賈琮目不斜視過了橋。閒話這東西,堵是堵不住的;聽得進心裡去,才是它的厲害。
瀟湘館裡藥香照常。雪雁打起簾子,黛玉坐在窗下,面前攤著一本書,半天沒翻頁。
賈琮診脈。指下那脈,初一還沉緩有力,今兒又繃上了弦,細而帶數,肝鬱的舊相浮了回來。
“姑娘這幾日睡得如何?”
“好得很。”黛玉把書翻過一頁,眼皮沒抬,“一覺到天亮。”
“昨夜三更,鸚哥在簷下叫了兩聲。”賈琮收手,“鳥兒半夜不叫,除非屋裡掌著燈。”
黛玉的手在書頁上停了停。
“怎麼,”她抬起眼來,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轉瞬就收了,“你也來勸我喝藥寬心?”
“藥只管身病。”賈琮把蜜丸匣子擱到桌上,開啟來驗看,拈起一丸聞了聞,“藥沒壞。是吃藥的人心裡堵著,嚥下去也化不開。姑娘的脈,弦回來了。身病見好,心病添了新柴。這柴是怎麼添上來的,姑娘比我清楚。”
他取筆在舊方上改了兩處,香附添半錢,合歡皮添一錢,字跡落得又穩又慢,好讓榻邊的人看得清。擱下筆,他又補了一句:“舊丸照常吃,新丸後日送來。”
“我清楚什麼。”黛玉冷笑一聲,“滿園的嘴都在說金玉良緣。說的人得意,聽的人就該心悅誠服,跟著道喜才是正經。”
“金玉是好話。”賈琮看著她,“可話不是藥——姑娘的病,從來不在別人嘴裡。”
黛玉怔了一怔。
窗外竹梢叫風壓彎,又彈起來,沙沙地響。半晌,她淡聲道:“三爺這張嘴,治起病來是藥,頂起人來是刀。”
“刀只對外人。”賈琮說。
這一句出口,他自己先覺出越了半分分寸,收也收不回去了。黛玉垂下眼,指尖在書頁邊上捻了捻,沒接話,耳根卻一點一點紅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