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了片刻,倒是黛玉先岔開了話頭:“西暖閣都收拾妥了。那丫頭的病,到底扎不紮實了?”
“再養三五日就能挪。”賈琮順勢接住,“她針線好,手又勤,到了姑娘這兒,只怕姑娘先嫌她聒噪。”
“聒噪才好。”黛玉望著窗外出神,“這館裡除了竹子響,就是我咳嗽。往後添一個人,添一點活氣。”
她說到”活氣”兩個字,聲音放軟了些。賈琮聽在耳裡。要這園子裡的活氣的人,最怕的恰是這園子裡的風聲。人嘴上不說,脈替她說了。
正說著,院裡雪雁引著鶯兒進來。鶯兒捧著一隻描金小匣子,進來先給黛玉見禮,又回身給賈琮見禮,口齒伶俐:
“我們姑娘給林姑娘送的年新禮,兩瓶子玫瑰露、一包燕窩,還有姑娘自家繡的一對荷包。我們姑娘說——”鶯兒把聲音放輕了,“太太們嘴裡的閒話,妹妹別往心裡去。”
黛玉盯著那匣子看了片刻,伸手把匣蓋揭開又合上,才叫紫鵑收了,淡聲道:“替我謝謝你家姑娘。就說,她繡的這對荷包,我留下了。”
鶯兒退出去,賈琮在廊下叫住她,多問了一句:“寶姑娘身上可好?”
“好。”鶯兒答得乾脆,隨即又補了半句,“就是這兩日胃口差些,夜裡常對著燈坐到半宿。姨太太的話……我們姑娘也不大接。”
說完自知失言,忙福了一福,快步去了。
賈琮立在廊下,望著那丫頭匆匆的背影。金玉良緣四個字,壓在寶玉黛玉頭上是山;落在寶釵頭上,原來也未必是一床錦被。人人當她是得了彩頭的那個,可有誰問過她一句,願不願意。
他收回目光。園裡這場風,吹的不止一處簷角。
出園的路上經過怡紅院,裡頭傳來寶玉同丫頭們說笑的動靜,笑聲翻牆出來,無憂無慮。賈琮腳下緩了一緩。這一場金玉的風聲,滿城都聽見了,怕只怕最該知道的那個人,反倒最後一個知道。知道了,又當如何,那才是往後的難處。
夜裡掌燈,賈琮在小院核鋪子的賬,紫鵑來了。
丫頭立在門口,風把斗篷吹得貼在身上,兩隻手絞著帕子,一開口,聲音發緊。
“三爺,姑娘今兒一天沒說話。晚晌我把蜜丸遞過去,她撂下了,說不吃。”
賈琮擱下賬筆。
蜜丸是治病的。撂下蜜丸,撂下的是治病的那點心氣。他白日里那幾句話,藥引子下去了,藥性還沒行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起身把燈罩扶正,“回去陪著姑娘,什麼都別勸,勸一句都是添柴。明兒一早我過去。”
紫鵑應了,走到門口又回頭:“三爺,姑娘這病……”
“心病沒有一夜就好的方子。”賈琮說,“你守好她今夜,就是頭一味藥。”
紫鵑走了。燈芯嗶剝一聲,結了個小疙瘩。窗外守夜的婆子敲著梆子過去,一聲,又一聲,敲進正月深冷的夜裡。
賈琮重新坐下,賬冊攤在膝上,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他想起白日里那道又繃上弦的脈。身病那一關,湯藥丸散,一劑一劑都蹚過來了;偏是心病這一味,方子開得出,藥引子卻攥在別人嘴裡。滿園的閒話是柴,太太們的意便是風,柴遇著風,燒的是那個最不肯喊疼的人。
金玉良緣的風頭起來了。這風往哪兒刮、刮到誰身上,他管不了滿園的嘴。可那個撂下蜜丸的人,他總得替她尋一味新的藥引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