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靛市口西頭就響起炒豆子的聲兒,噼裡啪啦,一街的鐵鍋香。今兒龍抬頭。家家戶戶拿青灰在牆根撒線,一路引到井臺上,叫引龍。街口剃頭的挑子排開三副,布棚底下坐滿了等剃”龍頭”的半大孩子。
容生堂記的分號,就挑在這日開張。
三間門臉新上的漆,黑底金字幌子挑出去,“容生堂記西城分號”八個字,日頭一照晃人眼。常老頭兒天不亮就到了,領兩個新收的小夥計掃街灑水,嘴裡唸叨:“爺挑龍抬頭開市,會挑。”
鋪板還沒下,門前已站了七八個穿緞襖的僕婦,車轎停了半條街。兩家為誰的號在前頭爭起來,一個說”我們奶奶五更天就打發我來了”,一個把袖子一擼:“五更?我四更天出的門!”
賈琮從後門進鋪,聽見前頭吵,叫小夥計把號簿戳到門外去。
“排號。一人一號,過號重排。誰在咱家門前吵,誰往後排。”
號簿往門口一立,吵聲立時矮下去。僕婦們挨個按了手印,從一號排到四十開外。
櫃房裡,賈琮翻出舊賬。後門街老鋪年下攢下的底子,加上這半條街的官眷人家,分號的起市銀子是夠的。他要算的不止開門這一天,還有開門之後的三個月。
“三爺,聽外頭說的麼。”青兒擠進櫃房,壓著嗓學舌,“‘正月廿八,宮裡的小車就停在老鋪子門口,嬤嬤親自進去點的貨’,半條街都在傳這個。”
賈琮不接話。他吩咐過鋪子裡一字不提宮裡,可車轎是長眼的,街上的人流到哪兒,話就淌到哪兒,攔是攔不住的。娘娘那張小單還收在他貼身荷包裡,原樣送進去的香和皂,如今成了西城半街人排隊的由頭。
巳正,賈璉騎馬來了。
璉二爺今日穿一件石青緞褂,翻身下馬,先把新幌子從頭看到尾,回頭笑:“好。叔說族中子弟當如琮兒,這話原樣傳到我耳朵裡,我倒要來看看,什麼樣的鋪子當得起這一句。”
“二哥請。”賈琮把他讓進櫃房。
賈璉掃了一圈架上碼的皂、香、膏,又隔著窗看了看門外的號隊,嘖了一聲:“後門街兩間門臉,一年不到,開到西城來了。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還在賬房領月例。”
“二哥笑話我。”賈琮斟茶,“鋪子再大,也是二叔的章程框著的,我照著走罷了。”
“章程框得住銀子,框不住人。”賈璉接了茶,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“走你的。”
臨上馬,他又回身補一句:“你嫂子今兒也來,車在後頭,我不等她,先回了。”
王熙鳳的車晌午前到。
璉二嫂子不進鋪子,車停在斜對過的茶棚底下,平兒捧著個紫檀小匣下來,把賈琮請過去。車簾掀起半邊,王熙鳳一身家常石榴紅,衝他笑:“三爺這買賣做得,開張日連門檻都不叫我踩一踩?”
“櫃房窄,怕委屈二嫂子。”賈琮作揖。
“少拿話哄我。”王熙鳳一抬下巴,平兒把匣子遞上。匣裡一張契書,一錠五十兩的押櫃銀。“年下說定的一成股,今兒寫進契裡。官眷下定那一攤,往後歸我屋裡經手,號冊分我一本副本。白紙黑字,各執一份。”
賈琮把契書從頭看到尾,提筆簽押。
王熙鳳盯著他落筆,忽然笑嘆一聲:“三爺,我這可是把嫁妝本押上了。往後別叫我賠得回孃家哭去。”
“二嫂子押的是行市。”賈琮把契書摺好,“行市我看住了,火候我捏著,二嫂子只管經賣,穩的。”
“就愛你這句穩的。”王熙鳳放下簾子,車動了,簾縫裡又飄出一句,“缺銀子言語一聲,賬上給你支應。”
車去了。平兒落在後頭,把號冊副本收進包袱,朝賈琮福了福,輕聲道:“奶奶說了,定錢那筆,月初三爺屋裡對一回賬,她親自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