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過了三日,楝花開到最盛,風裡的苦味都釀厚了。
賈琮提著新配的蜜丸入園。清明前一日他從櫳翠庵取回那甕埋了六年的雪水,文火煎成,濾膏收好,今日頭一回裝盒。庵裡那位師父仍不許第二人沾手,送水的小尼只遞話,說師父講,水是好水,別辜負了。
瀟湘館到了。西暖閣的窗開著,晴雯坐在窗裡做針線,膝上一幅月白綾子,見他來,隔著窗先嚷:“三爺!”嗓門照舊亮,規矩比以前好了,嚷完自己先掩了掩嘴。
“三爺,”她放下針線,湊近視窗,聲音放低了些,“我聽說雲姑娘的事了。真的假的?端午就下聘?”
“帖子在老太太案頭擱著,還沒發話。”
“唉。”晴雯把針在指頭上繞了繞,半天,道,“雲姑娘那樣的人,笑起來滿院子都亮堂。她在怡紅院的時候,連寶玉爺都搶不過她的酒令。”她沒再說下去,拿起針線,又一針一針紮起來,扎得很密。
賈琮知道她那沒說出口的半句是什麼。園子裡的人,誰不是一邊做著自己的活計,一邊替旁人揪心。
紫鵑接了藥盒,低聲道:“姑娘在沁芳橋上。”
“橋上?”
“一早去的。說荼蘼開了,要去看看。帶著帕子。”紫鵑頓了頓,補了一句,“那塊。”
賈琮往沁芳橋去。荼蘼開到極處,白的花壓彎了架子,落英鋪了半橋。黛玉坐在橋堍那塊大石頭上,沒做針線,手裡攤著一塊舊帕子,焦了一角的那塊。
聽見腳步,她沒回頭,也沒把帕子藏起來。
“姑娘。”
“三爺。”她抬起眼,“新丸藥?”
“新丸藥。六年雪水做的引子,香附又減了半分。”
“名字還空著。”她說。
“空著。”
黛玉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塊帕子。看了很久,忽然當著他面,把帕子四四方方疊好,起身,收進了貼身的荷包,手在荷包口上按了按。
從火盆裡搶回來,到晾在竹簾下不收,再到今日貼身收著。這塊帕子走的路,賈琮一路都看見了。他沒說話。
“我不燒了。”黛玉道,“也不晾著給人看了。貼身收著,是我自己的東西,我自己的心事,燒不掉,也不求人懂。”
“姑娘自己的東西,姑娘自己做主。”
她抬眼看他,看了片刻,忽然問:“三爺如今是紅人。宮裡掛著號,鋪子掛了貢用,南邊還要開船開分號。往後……這園子,還進麼?”
橋下水聲嘩嘩地響。楊花落盡了,落的是荼蘼的白瓣,一瓣一瓣打著旋。
“我的病人在哪兒,我在哪兒。”賈琮答,“園子在這兒,藥在這兒,我就在這兒。”
黛玉望著他,眼睛亮了一亮,隨即垂下去,極輕地”嗯”了一聲。
“回去罷。”她把荷包又按了按,“藥,我好好吃。”
賈琮目送她進了瀟湘館的竹影裡,才轉身出園。
這一日,園子內外的訊息,一件一件自己送到他跟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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