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花飛得最盛的一天。
晨起賈琮先遣青兒往櫳翠庵把清明要用的水取了回來,小甕擱在院裡陰涼處,封絹未動,主僕兩個這才出的門。
早起天就悶,日頭隔著一層薄雲,曬得人後頸發暖。園子裡的桃花早謝盡了,只剩荼蘼一架一架地開著,香得發沉,蜜蜂嗡嗡地撞在花叢裡。青兒跟在後頭,一路拿袖子撲打著撲臉的楊絮,連打了兩個噴嚏。
賈琮提著藥盒往瀟湘館去,剛過沁芳橋,橋那頭的柳樹下站著一個人,鵝黃的衫子,手裡揪著一枝柳條,一下一下地抽著水面。
是湘雲。
青兒在後頭識趣,接過藥盒先往前走了,走出十幾步外候著。
擱在往常,她老遠就該嚷起來了,咬舌頭的”琮哥哥”能驚起半池子的水鳥。今日她聽見了腳步聲,只回過頭,沒嚷,也沒笑。
“琮哥哥。”
她叫得很平,平得不像她。
賈琮在橋頭站住。水面上楊花一層,被她抽碎了,又攏回來。
“聽說史家來接你了。”他道。
“後日一早的車。”湘雲把柳條丟進水裡,“我先來給老祖宗磕頭辭行,順道……順道進來走走。”
她低下頭,用鞋尖去碾岸邊的一粒小石子,碾來碾去。
“琮哥哥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“你說,人長大了,是不是都得聽人擺弄?”
賈琮沒有接話,等她往下說。
“我叔叔嬸嬸給我說了門親。”湘雲盯著自己的鞋尖,“衛家。我聽周嬸子嚼舌頭,說那家的公子人還斯文。斯文不斯文,誰見過?庚帖都送到老太太案頭了,我這個當事的,還是聽下人嚼舌頭才知道的。”
她抬起頭,眼睛是乾的,幹得讓人心裡發沉。
“端午前下聘,話都遞出來了。我在家裡,針線做到三更,嬸孃說女兒家出嫁,活計拿不出手要叫人笑話;我手上的繭子比繡橘還厚,我不怨。做活計,我做得。可我的庚帖,憑什麼我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?”
她說得又慢又清楚,舌頭都不咬了。
賈琮想起去年冬天在蘆雪亭,她猜枚連贏寶玉三把,笑得直不起腰,割鹿肉割得滿手是油,說”是真名士自風流”。那樣一個人,此刻站在楊花裡,問他:是不是都得聽人擺弄。
“雲妹妹,”他道,“你聽我說一句。”
湘雲看著他。
“天塌下來,有高的頂著。”賈琮的聲音不高,放得很穩,“你祖姑婆還在。這園子裡的人,還在。”
湘雲怔怔地看他。
“庚帖進了這個門,就不算史家一家的事了。”他道,“老太太還沒發話。你回去,該吃吃,該睡睡,針線少做些,仔細眼睛。後頭的事,不急著哭,還沒到哭的時候。”
“你拿什麼頂?”湘雲問,“琮哥哥,你是好人,可這是史家的事,連老太太都是史家嫁出來的女兒,她老人家能為難孃家麼?”
“能頂多少,頂多少。”賈琮道,“我別的本事沒有,認人還算認得準。你是這個園子裡笑起來最響的一個,這園子裡的花,一朵都不能少。這句話你記著,往後哪一日你覺得沒人替你撐了,就想起來,今日橋上有人跟你說過這句話。”
湘雲的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忍住,眼圈先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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