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監走後第四天。
天剛亮透,賈琮往鋪子去,過穿堂,撞見旺兒家的從儀門進來,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,包袱角上露出半隻金鐲子。見了賈琮,她手一縮,蹲身請了安,腳底下不停,匆匆往璉二嫂子院去了。
這是第三趟了。青兒在後頭小聲數給他聽:前兒一趟,昨兒一趟,今兒又一趟。璉二奶奶院裡連夜開箱子的動靜,連守夜的婆子都聽見了,說是箱籠開了鎖、鎖了開,折騰到後半夜。
五千兩。老太監撂下的數目,府裡拆了三日,還沒拆齊。
賈琮在鋪子裡坐了一上午。門外柳絮一團一團地滾,沾在門檻上。常老頭兒把三月上的流水報了一遍,說到一半,平兒來了。
平兒進門先笑,笑完回身把門帶上,聲音放得很低:“三爺,我們奶奶叫我來問一句。櫃上這幾日,能不能挪出一筆?數目不拘,三日就還。”
“府裡拆不齊了?”
平兒臉上的笑淡了下去:“三爺是明白人,我也不繞。五千兩,公中把各房各院的活錢颳了個遍,湊了三千出頭。剩下的,我們奶奶把陪嫁的頭面都翻出來了。”她頓了頓,嗓子底下壓著點什麼,“今日當出去的那隻金鐲子,是奶奶出閣那年戴的。壓箱底壓了這些年,昨兒夜裡她拿在手裡,摩挲了半天。”
賈琮沒立刻答。
他想起頭一年臘月,璉二嫂子也是在這間鋪子裡,掀賬本一角向他討教,問日子怎麼過。那時候賬本還能掀得開,算盤珠子還打得響。如今是掀都不敢掀了。拆東牆,補西牆,拆到把出閣的鐲子都拆了進去。
“二嫂子的臉面,不能落在當票上。”他道,“櫃上活錢不多,流水加上各處的定錢,我湊兩千兩。三日還不上也不緊。這銀子不記借賬,算我還二嫂子的人情。當初鋪子最難的時候,是她押的櫃銀。”
平兒眼圈一下子紅了,蹲身深深福下去:“我回去原話學給奶奶。”
“且慢。”賈琮叫住她,“還有一句,你替我帶給二嫂子:這一回我墊得上,下回呢?叫奶奶心裡留個底,別什麼都自己扛。”
平兒應了,掀簾出去,簾子落下的時候晃了好幾下。
常老頭兒在旁邊聽得直嘬牙花子,壓著嗓子:“三爺,兩千兩,咱們櫃上可就見了底了。蘇州那頭還要使銀子……”
“見底就見底。”賈琮把賬頁翻過去,“銀子再攢,眼下的關口先過去。”
他低頭看賬,指尖在”蘇州”兩個字旁邊那筆銀子的數目上停了停。那邊挪不得。根基是根基,眼下是眼下,他分得清。
未時剛過,府裡來小廝傳話:老爺叫三爺去書房。
賈琮整了整衣裳。打秋風的事,賈政書房從不叫小輩進去;上一回三千兩派款,關起門來籌議,門外站著的都是清客相公。這一回叫他,是頭一回。
書房裡煙鍋子的氣味很重,窗紙上一片暮春的日色,黃裡透著舊。賈政坐在書案後,賈璉在旁邊站著,兩人臉上都熬出了青影。案上攤著一張紙,密密麻麻寫著數目。
“來了。”賈政抬眼,“坐。”
賈琮告了坐。賈璉把那張紙遞給他,嗓子是啞的:“宮裡這回要五千,外頭還添了一句,要’娘娘跟前盡孝的物件’。公中刮遍了,三千出頭;你二嫂子那邊又拆了些,眼瞧著還差一千多。物件還沒算。上回送去的是一對翡翠翎管,這回那位臨走漏出來的意思,嫌舊了。”
“翎管嫌舊了。”賈琮重複了一遍。
“嫌舊了。”賈璉扯了扯嘴角,“說如今外頭的規矩,講究羊脂玉的。”
賈琮低頭看那張紙。紙上的數目一筆比一筆小,寫到末了,墨跡都淡了,像一支筆寫到最後沒了墨,還要硬撐著寫完。
“璉二哥,”他問,“府裡一年,公中的進項是多少?”
賈璉愣了一下:“莊子上的租子、各房的出息,攏共不到兩萬。”
“宮裡的打秋風,去年一年是多少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