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家果然先去了衛府。
一早賈琮去給賈母請安。老太太佛前上了香,見了他,只問一句:“昨兒睡好了麼?”
“睡好了。”
“我沒睡好。”賈母捻著念珠,“人老了,事壓在心上,閉眼就是。”她沒問賈琮要怎麼辦,賈琮也沒說。有些章程,說出來就輕了;做出來,才算數。
從上房出來,他在廊下站了一息。昨兒史家撂的狠話是“今日直接上衛家的門換帖”。他賭的是衛家擋得住這一日。擋駕的由頭都是現成的:老夫人“身上不好”,府裡剛連夜請過醫,說什麼都由得他們。
青兒晌午來回話:史家太太帶著媒婆上門要換帖,衛府擋駕,說老夫人身上不好,臥床不見客。媒婆在儀門外站足了半個時辰,好話說盡,衛府管家只回一句“老夫人的吩咐,小的不敢開門”。史家的人沒法子,禮盒原樣提了回去。
“街坊都看見了?”賈琮問。
“看見了。衛府門口圍了一圈人。”青兒道,“都說史家這親,怕是懸了。”
“爺,衛老夫人真病了?”
“人沒病,膽寒了。”賈琮道。擋駕本身就是回話:衛家不接了。只是擋得了一日,擋不了史家再鬧到榮府來。老太太那一夜,明早到期。
史家在衛府吃了閉門羹,午後就有話傳到榮府門房:初五端午,他們再來給老太太“請安”。請安兩個字,誰都聽得懂。
這一夜,要把三夜的活做在一夜裡。
入夜,小院的燈點起來。賈琮把三樣東西在案上擺開:一張空白的帖子,一頁賬的引子,一句沒說出口的話。逐樣理。
頭一級臺階,給衛家遞。
這級臺階最要緊,也最巧。衛家要退,退得體面,這事才算成了一半;衛家不自己開口,旁人替他說,就成了逼。他捏著筆想了半晌,筆落下來,不繞彎子。
他提筆寫帖子,通篇醫家口氣:衛爺喘急初平,病案在府,最忌勞神;聘期之事,靜養為上。末了一句:從緩二字,由衛家自己開口,最是體面。寫完封口,叫青兒連夜送去,親手交衛府管家,不必等回話。
“爺,衛家會接麼?”
“他們等的就是這個。”賈琮道,“老夫人那句‘想幾日’,想的就是怎麼開口。我替她開好方子,她照著抓藥就是。路鋪到腳邊,沒有不走的。”
青兒揣著帖子去了。賈琮獨坐燈下,又把帖子裡的字句在心裡默了一遍:只說病,只說養,一個“退”字不沾邊,退意全讓衛家自己寫。醫家的帖子,進可治病,退可做人情,兩頭都乾淨。
第二級臺階,是史家的把柄。
這一級墊的是理。官面的話賈政能說,孝道的話賈母能說,唯獨貪聘的賬,得有憑有據擺在明面上,才叫撕破臉的人啞口。賈琮白日里就往鳳姐院裡遞了話。
二更,平兒來了。白日里賈琮往鳳姐院裡遞了句話,問史家那三千兩聘銀的去處。鳳姐這會兒不便出面,叫平兒來回。
“奶奶說,三爺問的那筆賬,有眉目了。”平兒聲音壓得低,“衛家求親心切,三月裡隨聘禮的單子,先把聘銀三千兩過了史家的門;四月裡就出去了——進了史家叔叔外頭那間南貨鋪子的本,還搭著放了三百兩的印子。賬走的是他鋪子裡的流水,經手人畫押,一查一個準。”
賈琮點點頭。三千兩聘禮,不存著給侄女辦嫁妝,先挪去填自家的買賣。這就是圖窮匕見。
他又問:“這賬,外頭可有人知道?”
“只行裡兩三個人心裡有數,沒人敢多嘴。”平兒道,“奶奶說,明日若用得上,經手的人隨時能叫到。”
“用得上。”賈琮道,“明日堂上,這頁賬要叫史家自己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