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我謝二嫂子。”
“奶奶說，謝不敢當。”平兒抿嘴一笑，“奶奶說，這筆賬她早叫人盯上了。史家前腳進聘銀，後腳挪本錢，行裡頭早有人嚼舌頭。只沒人往深裡查。三爺要用，她把經手人的名字、鋪子的字號、月份日子，全寫清楚了。”
說著又遞過一張小紙條。賈琮接過看了，折起來收進貼身荷包。耳報神的賬，果然一查一個準。
平兒福了福，又添一句：“奶奶還有句話，叫奴婢原樣學給三爺——‘三爺這局，從四月初一就擺下了。告訴三爺，我服的是耐性。’”
賈琮送平兒到院門口，回來站在燈下，把這句話品了一回。初一下的錨，初六開的船，初八進的衛府，到如今三十三天。鳳姐看明白了：這不是一夜間變出來的戲法，是一天一天掙出來的本錢。
第三級臺階，是官面。
他去了外書房一趟。賈政還沒歇，聽完只問一句：“衛家那邊，準麼？”
“明兒一早，帖子必到。”
“那我明早過去。”賈政擺手叫他回去睡，“老太太跟前，有我。”
回院的路上，瀟湘館的紫鵑迎出來，塞給他一隻小小的布包：“姑娘新焙的合歡花茶，給雲姑娘的。姑娘說，雲妹妹喝了，睡得著。”
賈琮接了。布包還帶著炭火的溫。他想起從前給黛玉開的那張說話方子，想起她病裡也是四五日不睡。如今她把治過自己的藥，焙好了遞給湘雲。園子裡這些姑娘，疼人都是這麼疼的——自己淋過的雨，替別人撐傘。
他吩咐紫鵑：“回去說，藥我明兒一早想法子遞到雲妹妹手裡，叫姑娘放心。”
紫鵑去了，走出幾步又回來，小聲添了句：“姑娘還說，三爺也要睡。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連軸熬。”
賈琮笑了笑，應下了。
合歡花茶擱在案角。他想起去年這時候，黛玉自己還是個夜裡數更的人。如今她數更的日子少了，倒學會了替別人焙藥。這園子裡的病，他看了一場又一場，看來看去，看的都是人心。
三更，四樣事都落了地：帖子送出去了，賬底拿到了，書房應下了，茶也收著了。青兒催他睡，他不睡。
“爺，四更天了。”
“和衣歪一會兒就行。”賈琮靠在引枕上，眼睛望著窗紙，“今夜睡不踏實的不止我一個。老太太在等，史家在熬，衛家在寫帖子。我這個擺棋盤的，更不能睡。”
四更天，園子裡靜得連蟲聲都稀。他把這三十三天在心裡又過了一遍：初一下錨，初六開船，初八進衛府，十七請動二叔，廿六驗人，廿九夜診。哪一步搶半分，哪一步讓半分，都還記得。
他想起湘雲攥著護腕說的那句胡話。爐子留著。明日之後，爐子就能重新生火了。
窗紙漸漸透出青白。梆子敲過五更，院門上響了。
青兒飛奔出去，又飛奔回來，手裡舉著一封信，聲音都劈了：“爺，衛府的帖子！”
賈琮接過來拆開。衛府管家的親筆，字寫得拘謹，筆筆端正：
“衛老夫人示下：哥兒病體需靜養，下聘之期，懇請從緩。”
他把帖子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摺好收進袖裡。從緩兩個字，衛家自己寫下來了，白紙黑字。端午前一日，天要亮了。
“青兒，備衣裳。”他站起身，一夜沒睡，眼睛反倒亮，“先給老太太請安。”
端午這道閘，就看明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