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怎麼說?”
“她說,”青兒學了學岫煙的聲氣,平平的,卻清楚,“‘那我做。工錢照僱人的價,多一個錢不收。手藝換的,不是討的。’”
賈琮點點頭。這句話,接住了一個人的體面。
他見過太多清寒人。有的窘著窘著,骨頭就軟了;有的窘著窘著,骨頭反倒硬了。岫煙是後一種。
次日一早,岫煙先進庵認了一回門。小尼姑領著她把佛前的供花、經幡的穗子一處一處看過,量了活計的輕重;妙玉隔簾問了她兩句針線上的話,她隔著簾子一一答了,聲音不高,句句清楚。臨走,她在山門外站了一息,朝著庵裡福了一福才走。
第二日,岫煙就進了庵,正式上工。青兒遠遠看了一眼回來學說: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衫,乾乾淨淨,頭髮抿得一絲不亂,進門先給佛上了香,然後挽起袖子,跟著小尼姑學拆經幡的穗子。手很穩,學得很快,半日就上手了。
“她中午在庵裡吃的素齋。”青兒道,“臨走,妙玉師父賞了她一包點心,她沒推,收下了,說明日還回禮。”
“回什麼禮?”
“她說,回去編一串菩提子手串,供在佛前。”
賈琮笑了。這個姑娘,窮是窮,骨頭是直的。
他想起原作裡她當冬衣的那段。那樣的窘,這府裡看見的人少,伸手的人更少。如今有一雙手把她從庵門外拉進了門裡,往後她的路,得靠她自己一針一線走出來。
取雪水回來,他把青瓷罈子擱在小院的陰涼裡,拆了一封南邊來的信——是蘇州棧房的夥計寫的:南藥北運第二船,前日起錨了,裝的這一回除了香藥,還有兩車新茶和綢緞,是薛家南貨行隨船帶的貨。聯名契辦下來,兩邊掌事的已經把頭一票合做的買賣排上了。
他把信收好。商路這個東西,越走越寬,寬到如今,南邊北邊的貨都在一條船上走了。
常老頭兒上月就說過,聯名之後,蘇州那頭的人手翻了一倍,棧房夜裡都亮著燈。寶釵說的“識我自己的大體”,落到買賣上,就是這一筆一畫簽出來的契、一船一船走出來的貨。
傍晚,他正溫書,青兒進來,臉色又沉下來了。
“三爺,戶部來了行文。”
“戶部?”
“查到榮府管著的一處皇莊。”青兒把一張抄來的文遞過來,“說冊子要府裡十日內造齊,送去驗核。”
賈琮接過,從頭看到尾。行文寫得公事公辦,可查冊子三個字,落在這時候,分量就不一樣了。
戶部查莊,年年有例,可今年不一樣。南邊蘇州的查賬剛收過一茬,如今輪到北邊,又恰好趕在容生堂記接了宮裡採買的當口。一樁樁一件件,單看都是例行的公事,連起來看,就不是公事了。
查賬的風,從南邊吹到北邊,如今吹到自家門口了。
“告訴老爺和太太了麼?”
“二老爺已經知道了。”青兒道,“老爺叫各處賬房這幾日都警醒起來。”
賈琮點點頭,把行文擱在案上。窗外日頭還沒落盡,蟬聲不斷地響。
他又問青兒:“老爺怎麼說?”
“老爺叫各處賬房十日內把冊子造齊。”青兒道,“太太院裡也遞了話,說這事要緊,誰也別出岔子。”
賈琮心下有數。這一回,連王夫人都上了心,為榮府,也為她自己的臉。
十日。造冊子不難,容生堂記的賬本來就清;難的是這十日里,別處的動靜。他想起王太醫那雙眼。太醫院裡那位,自打貢用的事下來,閒話就沒斷過。這當口,那隻手怕是也要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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