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琮往櫳翠庵取雪水。
埋下的那甕梅花雪水,是給黛玉配藥用的,如今見了底。由頭是現成的,他提著一隻乾淨的青瓷罈子,帶著青兒,沿梅林小徑往庵裡去。
出門前,他把妙玉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。邢家姑娘在庵外站了兩回——妙玉肯遞這個話,是把他也算進能管事的人裡了。這份信,得接住。
庵門口靜悄悄的。竹影掃著白牆,山門半掩。小尼姑迎出來,接過罈子,請他到禪堂吃茶。
妙玉隔著竹簾坐著,簾後一線青色的衣角。
“三爺今日不只是取雪水罷。”妙玉的聲音淡淡的。
“給師父添一樁事。”賈琮也不繞,“庵裡的針線佛供,聽說正缺一雙穩當手。”
簾後靜了一息。
“你倒是會借我的庵行善。”妙玉道。
賈琮拱手:“師父的庵是清淨地。清淨地缺的是穩當人,那位姑娘是穩當人。兩湊一處,是件乾淨事。”
“你倒替她說話。”妙玉道,“她欠過你什麼?”
“不欠。”賈琮道,“我欠過別人。小時候病在園子裡,沒人理,是老太太跟前一個婆子偷偷給我送過半年的藥。如今我替別人遞一回手,不為別的,就為那半年。”
簾後靜了片刻。
“我不認識她。”賈琮實話實說,“三月裡還甕那日,在庵外遠遠見過一回。認得她的窘,不認識她的人。”
妙玉隔簾看了他半息,忽然道:“她那日在庵外站著,手裡攥著一方帕子,想進來討口水喝,到底沒敲這個門。”
“怕唐突。”
“怕的是欠。”妙玉道,“清寒人進門,先想想自己拿什麼還。她想不出來,寧可站著。”
賈琮點點頭。這話說到根上了。
“庵裡佛前的供花,每月要換四回;經幡的穗子,舊了要拆洗重編。”妙玉道,“這些活計,庵裡本來僱人做。往後,叫她來。工錢照外頭的價,一個錢不少。”
“謝師父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妙玉道,“謝她自己那雙手。手穩的人,活計穩,心也穩。”
賈琮又站了一息,道:“師父這庵,往後怕是熱鬧。”
“熱鬧是你們的。”妙玉的聲音隔簾過來,聽不出情緒,“庵是我的。”
賈琮拱手,沒再言語。這位師父的門檻高,可門檻裡的人,心裡自有一本清賬。
小尼姑把青瓷罈子提出來,封口的桑皮紙紮得嚴嚴的,上頭還有庵裡的記號。賈琮雙手接了,謝過。
賈琮取了雪水,起身告辭。走到山門,妙玉又叫小尼姑追出來,遞了一小包東西——是新焙的松蘿茶,紙上寫了一個字:贈。
回到府裡,賈琮叫青兒把這層意思遞到邢岫煙的住處。話說得很直白:櫳翠庵佛前的活計缺人,工錢照外頭的價,姑娘若願意,明日起就可過去。
他特意囑咐青兒:別提他的名字,別提老太太,就說是庵裡的安排。幫人幫到這份上,名姓要藏好,藏好了,人家才接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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