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毒,園子裡的蟬叫得正凶。
鴛鴦的事過去四日,東跨院消停了。賈赦在屋裡養著,說是心口疼還沒利索;邢夫人也沒再往老太太跟前來。可王善保家的卻又探頭了。
青兒來回話:那婆子這兩日沒再往城西跑,改在府裡轉悠,今兒在角門跟李貴家的說了半日話,明兒又往廚房裡湊,打聽的都是鴛鴦家裡的舊底——她爹孃怎麼沒的,她哥嫂如今在誰家當差,她小時候可有定過親。
“她還給了李貴家的兩個荷包。”青兒道,“打聽著賞錢賞得挺大方。”
“賞的是邢夫人的錢。”賈琮道,“羊毛出在羊身上,記一筆就是。”
“查得還挺細。”賈琮放下手裡的時文,“邢夫人這是吃了癟,要找回場子。找不到錯處,就打算造一個出來。”
“爺,要攔麼?”
“不攔。”賈琮道,“讓她打聽。鴛鴦的底子是乾淨的,她打聽一圈,什麼也打聽不出來,反倒把動靜鬧大了,老太太耳朵裡早晚有數。”
青兒撓頭:“就怕她編出點什麼來。這府裡的舌頭,爺是知道的。”
“舌頭編得出來,也得有人信。”賈琮擱下筆,“初二那場,老太太當眾摟著鴛鴦喊‘我的兒’,滿府的眼睛都看見了。這時候誰再編排鴛鴦,就是編排老太太屋裡的人。王善保家的還沒那個膽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,也不能叫她太自在。你去一趟,給王善保家的遞一句話——沒頭沒尾的一句話。”
青兒湊近了聽。
“你就說:綴錦樓後頭的夾壁,該打掃打掃了。”
青兒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咧嘴笑了:“這話,夠她琢磨一宿的。”
“就琢磨一宿。”賈琮道,“多一句都不許說。”
這話的厲害處,就在沒頭沒尾。綴錦樓後頭的夾壁是什麼,滿府知道的不超過五個人;王善保家的偏偏是其中一個。她聽了這話,頭一個念頭必是:三爺知道了。第二個念頭必是:三爺知道多少。這兩個念頭,夠她把這一年做過的每一件事都翻出來晾一遍。
青兒去了。賈琮重新拿起時文,心裡卻先過了一遍這筆賬:王善保家的背後,眼下是邢夫人加老爺的殘火。綴錦樓那條線,攥了這些年,他一直沒有動。不動,它才是把柄;動了,就成了笑話。這條線真正要掀的日子,是迎春姑娘的事上頭,不是眼下。眼下只須叫她知道:她的底,有人捏著。
午後他去賈母上房請安。
賈母今日精神好,歪在羅漢床上,鴛鴦在側理賬。見了他來,老太太招招手叫他坐了,忽然道:“鴛鴦,往後你跟著琮哥兒,認認外頭的賬。”
鴛鴦一怔:“老太太?”
“容生堂記的總賬,叫他抄一份副本給你看。”賈母捻著念珠,“外頭的賬是怎麼走的,鋪子怎麼開門、怎麼收貨、怎麼分利,你都見識見識。我屋裡的人,不能只會守著我這一間屋。”
鴛鴦福下身去:“是。”
她直起身的時候,眼下還帶著些腫意,眼睛卻亮。賈琮看在眼裡:這姑娘是想往前走的。從東廊下鉸頭髮到今日理賬,她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,卻一步都沒退。
賈琮應下,說三日內把總賬的抄本送來。鴛鴦在旁邊低聲問:“三爺,我認得字,可賬上的彎彎繞,怕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問。”賈琮道,“賬這東西,認得了數,就認得了一大半。剩下的,無非是人心。”
賈琮應下,心裡明白老太太的意思。這一案之後,老太太是在給鴛鴦鋪路——鋪一條離了這間屋也能站得住的路。老太太比他看得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