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今日起,他不欠老爺的了。老爺也不欠他的。往後各走各路,見了面,點個頭,就是父子。
出東跨院,日頭正好。七月初一的天,熱得乾淨利落。
賬房那邊,他回了鋪子就交代下去:常老頭兒帶兩個夥計,明日過東跨院點古董,一件一件都要開單;韓大人名帖他去求。這一層不必多費口舌——韓大人欠他一條命的人情,這名帖他不會不給。
路過園子,正遇上邢夫人從賈母上房出來。見了他,邢夫人臉上訕訕的,忽然開口:“聽說櫳翠庵裡那個針線活計,是我孃家那個侄女兒在做了。”
“是岫煙妹妹。”賈琮道,“庵裡佛前的活計,她手藝穩,妙玉師父賞的價。”
“倒是會尋門路。”邢夫人酸了一句。
“侄女兒有手藝,”賈琮淡淡地道,“是邢家的體面。”
他語氣平平,不高也不低。邢夫人聽得出,這是把話堵死了,也是把體面遞過去了。
邢夫人噎了一下,沒接上話,走了。
她走後,賈琮在園子裡站了一息,想了想。岫煙的事,邢夫人遲早要往歪處想。可只要妙玉認這門手藝,誰也說不著什麼。
賈琮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沒什麼波瀾。岫煙在庵裡立住了腳,這是她自己的手藝掙的。邢夫人這句話酸不酸的,傷不著她了。
他往小院走,剛過沁芳橋,迎面一個人影急急跑來,是雪雁,瀟湘館的小丫頭,跑得臉通紅。
“三爺!”雪雁喘著氣站住,福都忘了福。小丫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鬢邊的絹花都歪了,“我們姑娘請您過去!”
“什麼事?”
“蜜丸吃完了。”雪雁喘了口氣,聲音壓低了些,眼睛卻亮晶晶的,“姑娘說——名字,她想好了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壓得低,尾音卻翹著,是替姑娘歡喜。
賈琮站住了。
小半年了。那個名字,從她撂下蜜丸那日起就空著,他給她留著,一直沒催,沒問一句。如今她想好了。
橋上的風暖烘烘的。他心裡那點壓了許多日子的東西,忽然鬆了一線。
“我這就去。”他說。
雪雁抿嘴笑了,轉身就跑。跑了兩步又回頭:“三爺,姑娘說不許帶東西,人來就行。”
賈琮失笑。空著手去看姑娘想好的名字,這是黛玉的做派。
他把袖子正了正,腳步不快不慢。
雪雁先跑回去了,裙角帶起一陣風。
這丫頭是黛玉從南邊帶來的,年紀小,腿快嘴也快,瀟湘館裡數她最藏不住事。今日她跑得這樣急,可見姑娘是真等得急了。賈琮站在沁芳橋上,看著她的背影過了橋堍,才慢慢往瀟湘館去。
橋下的水流著,荷花開得正盛。
橋上風大,吹得他衣角直動。他在橋上站了片刻,往東跨院方向看了一眼,又往瀟湘館方向看了一眼。這兩眼之間,是他這半生:一頭是生他的地方,一頭是他要守的地方。
父子賬兩訖了。他這頭的賬,還有一本沒結——蜜丸的名字,黛玉的心思,他自己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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