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,賈琮去了瀟湘館。
初九夜裡下了場小雨,早上起來園子裡都是清氣。他帶著藥箱一路走,荷風撲面,心裡是輕快的。
蜜丸是新配的。他帶著藥箱進門的時候,黛玉正坐在窗下,案上一張紙,一支筆,筆擱著,紙上兩個字已經寫好了。
院子裡煮著荷葉粥的香氣。紫鵑迎出來接了藥箱,低聲笑道:“姑娘一早就在等了。”
“來了。”黛玉沒抬頭,把案上一隻小瓷盒推過來,“新配的,你自己驗。”
賈琮揭開盒蓋。蜜丸碼得整整齊齊,藥香清正。他拈了一丸,掰開看了看,聞了聞,點頭:“丸型好,火候也好。姑娘如今的手藝,比我穩。”
“少恭維。”黛玉道。
紫鵑端了茶來,是今年的新茶。茶香混著藥香,滿屋子都是清苦清甜的味兒。
他正要蓋盒子,忽然看見盒蓋內側,貼著一張小籤。
兩個字——知心。
寫得端端正正,沒有塗改,墨色勻淨。
賈琮捏著盒蓋,沒言語。四個多月前那張草稿紙上,這兩個字寫了塗、塗了寫,他留著那張紙留到如今。今日,這兩個字端端正正落在盒蓋上,成了。
他想起初一那日雪雁跑來的樣子。等了這些日子,等的就是這兩個字。
“藥苦,”黛玉道,聲音放得很輕,“名字得甜些罷。”
“甜。”賈琮道,“這名字甜。”
黛玉看了他一眼,沒笑,也沒惱,低頭去收拾案上的筆。紫鵑在旁邊抿嘴笑,晴雯在廊下理針線,探了探頭,沒進來。這丫頭如今針線越發好了,人也比從前沉得住氣。
賈琮把那張小籤從盒蓋上輕輕揭下來。簽上的墨跡乾透了,指尖蹭了蹭,一點都沒花,又從懷裡取出貼身荷包,把籤摺好,和那張塗掉的草稿紙放在一處。
塗掉的,與寫定的,都在他身上。
荷包貼著心口放著,暖的。
“往後,”黛玉道,“這丸藥就叫知心丸。”
“好。”賈琮道,“知心丸。”
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唸完了,自己先笑了笑。窗外竹影沙沙,瀟湘館的午後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這隻小瓷盒,往後就是瀟湘館與容生堂記之間的一條線。藥從這裡出去,名字從這裡定下來,人心從這裡遞過去。
出園子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黛玉送他到門口,站在竹影裡,忽然道:“十二那日,老太太屋裡吃螃蟹,你也來。”
“老太太叫的?”
“我叫的。”黛玉道,說完一轉身進去了。他沒有直接回小院,繞著園子走了一圈。
這一圈他走得很慢。園子裡的一草一木他都熟,熟到閉著眼睛也能說得出哪一叢竹子在什麼地方。這一年,這園子在他腳下,早成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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