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紫菱洲的時候,繡橘送出來,送到門口,忽然壓低聲音添了一句:“三爺,司棋姐姐這幾日總往後頭去,魂不守舍的。”
賈琮腳步頓了頓。
司棋。那張牌,在他袖裡壓了許久了。王善保家的外孫女,迎春房裡的大丫頭,這層關係,動的時候就是刀。綴錦樓後頭的夾壁,他還沒去掀。不是不掀,是要掀在該掀的日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你看緊些,別聲張。她跟什麼人往來,去了哪兒,記著,別問。”
繡橘點頭,眼睛睜得圓圓的。
繡橘應了,回去了。
賈琮看著她的背影。司棋。她的事,他知道一些,不全。可綴錦樓後頭那道夾壁,遲早要見光。
回小院的路上,日頭已經偏西。
園子裡有婆子抬著蓮花燈往池邊去,燈影明明滅滅的。中元節的燈,是給故去的人點的;他看著那些燈,心裡想的卻是活著的人。紫菱洲方向的燈也點起來了,映在水上。
路過蘅蕪苑,寶釵遣鶯兒送了兩盒新配的桂花糖,說是給紫菱洲二姑娘潤肺的。賈琮叫青兒收了,記了賬。
賈琮一路走,一路把今日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:脈案續了冊,藥方換了秋令的,妹妹那句“我信你”落了地,探春那邊明日去說,司棋的線先壓著。寶釵的桂花糖,叫青兒送一盒給瀟湘館,一盒留紫菱洲。
事情一件一件做,順著來。
剛到院門口,青兒迎出來,這回臉色不對。
“三爺。”青兒壓聲壓得極低,“都察院李御史昨兒進宮遞了摺子。”
李御史五十上下,都察院裡的老言官,一張摺子參倒過的人不少。
賈琮站住了。院裡的風忽然就涼了。
“彈的什麼?”
“還不知道。”青兒道,“可謄摺子的,是太醫院王供奉家的門生。”
青兒說完,嚥了口唾沫。他也知道這事不小。
賈琮站在院門口,半晌沒動。
風從園子裡吹過來,帶著荷敗了的清氣。他把青兒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:都察院李御史,七月十四進宮遞摺子,謄折的是王供奉的門生。
彈章,遞了。
謄摺子的是王供奉的門生。這筆賬,不用算也知道是誰遞的。太醫院那條線,從去年冬天就埋著,如今引信燒到頭了。
他並不慌。樁子早就打在土裡:城西土地廟的香火簿、太醫院舊檔的驗案、宮裡的採買單。他們彈他們的,他起他的樁。
“知道了。”賈琮進了院子,聲音很穩,“去備紙筆。再叫常老頭兒把鋪子裡這個月的貢用冊送來。”
青兒應了,一溜煙去了,跑出去又跑回來:“三爺,要不要給二嫂子遞個信兒?”
“不必。”賈琮道,“她知道了反倒睡不著。先不聲張。”
賈琮站在老槐樹下,抬頭看天。七月十五的月亮,已經起來了,圓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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