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兩銀子過手,正是中秋前兩日。
這一日天好,晴得透亮,一絲雲也沒有。銀子前一晚就抬進了東跨院,三十封,碼在花廳的條案上,封條朝上,一片白晃晃的,晃人的眼。
賈赦一早就在廳上轉,看一回銀子,又看一回多寶格。邢夫人也來了一回,站在門口看了一眼,沒進來。空出來的那兩格,如今叫銀子填上了。
點交擺在東跨院的花廳。賈琮不露頭,出面的是容生堂記棧房的常老頭兒,帶著兩個賬房、一杆大秤、一摞小秤。銀子三十封,一封一百兩,封條上蓋著棧房的字號章。老賬房把小秤擦得鋥亮,驗銀的剪子也備下了。
孫紹祖帶著管事的到的時候,日頭剛偏西。廳上還擱著一樣東西:韓大人的名帖。
他是騎馬來的,下了馬往廳上一坐,先掃了一眼條案上的銀子,又掃了一眼多寶格。
常老頭兒把名帖往桌上輕輕一放,不言語,先點銀。
小秤挨個過,銀子逐封驗。成色足色,秤桿壓得平平的。孫家的管事的在旁邊看著,眼睛跟著秤桿走,一眨不眨。
賈琮在花廳的隔間裡,隔著一道紗隔扇聽全場。
紗隔扇透影,外頭的人影晃動,聲音句句聽得真。他坐著沒動,手邊一碗茶,從頭至尾沒喝一口。
這是他定的章程:他不露面。露面就落了下乘。孫紹祖見了他就想下口,不見面,他摸不著縫子往哪兒下。
銀子驗完,常老頭兒取出新寫的借券,雙手遞過去:“孫爺過目。”
借券上寫得明白:本金五千,中秋已見三千,餘兩千重陽後結清;自今日起,利滾利舊約作廢,只還本,不生利。
孫紹祖接過借券,看了兩遍。
“利滾利作廢?”他笑罵了一句,“賈家這個賬房,算盤打得精。”
“孫爺,”常老頭兒拱手,“這是兵部韓大人家老爺做的中。名帖在這兒。”
孫紹祖看了那張名帖一眼,罵歸罵,筆還是提了,畫押。
韓大人的名帖壓在這兒,就是兵部壓在這兒。孫紹祖的前程系在兵部,這個中人的面子,他駁不起。
畫押畫得很痛快。痛快得過了頭。
畫完押,他把筆一擱,起身就走,連常老頭兒遞上的副本都只掃了一眼,叫管事的收了。三千兩銀子過手,利滾利一筆勾銷,他走得像卸下了一副擔子。
賈琮在隔間裡聽著,心裡那本賬翻開一頁,悄悄記下一筆:利落的人不心疼錢,除非他別處等著用錢。五千兩的債,利滾利滾了大半年的利,一筆勾銷,換誰都得肉疼一下。孫紹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他別處等著用錢。
隔間裡沒別人,這句話他沒說出口,只在舌根底下壓住了。
銀子過完手,常老頭兒帶人回了棧房。賈琮從隔間出來,天還早著。廳上的人散了,條案空了,只餘下一股子銀子的腥氣。鳳姐這日沒來。臨到正日子,人卻沒露面。
這差事,原是她隔著平兒遞的話攬下的。臨到頭,她改了主意,叫平兒來遞話:“三爺章程立得死,我一個婦道人家到孫家的場上去,反倒扎眼。銀子是東跨院的,賬是棧房的,我去了,倒叫人說閒話。”平兒說完,福了一福,提著空匣子回去了。
賈琮明白。她這一讓,讓得聰明。
平兒遞話的時候,還帶了句悄悄話:“我們奶奶說,賬上的事,三爺放心,乾淨了。”隱名賬最後兩筆尾數,八月十二夜裡已經挪清了——走的是她自己房裡的陪嫁莊子出息,來路乾乾淨淨,不過棧房,不過公中。賬清了,人就不到場了。她的船,徹底洗上岸了。
賈琮想著她攬下差事又臨頭抽身的分寸,嘴角動了動。這個女人,什麼時候進,什麼時候退,算得比誰都清。
晌午,平兒又來了,這回提著一色月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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