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丸遞過去的時候,她伸手接了過去,看了看紙包上的字,就隨手擱在了琴邊上。
這丸藥她吃了大半年了,到如今也用不著人催,到了日子,她自己就尋著吃了。
“外頭如今都在傳薛家的事呢。”她先撥了一下琴絃,“夏家。”
“那是薛家的事。”賈琮就輕輕應了一聲。
黛玉又輕輕撥了一下琴絃,就淡淡的又說了一句話:
“薛家的事,如今也就是你賬上的事了,躲不開的。”
她說完,眼皮都沒抬一下,就像是在說一件頂平常的事。
賈琮心裡頭就是一頓,半晌都沒接上話頭來。
她比什麼人都看得清楚明白。容生堂記和薛家聯了名,南貨行裡有薛家的股,薛家要是翻了船,他這上頭先要濺水花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就應了這麼一句。
黛玉沒再說什麼,低頭調她自己的琴。
賈琮坐在那兒沒動,慢慢兒把半碗茶都喝完了。屋裡頭靜得很,只有琴絃上偶爾響那麼一聲。又坐了片刻工夫,他才起身告辭出來。
走在半路上,賈琮回頭望了一眼。窗裡的人還在調琴,琴聲斷斷續續,清得很。這個姑娘一雙眼睛看遍府裡府外,嘴上從來不多說一句,可該說的,她一句也沒少。
出了園門口的時候,寶釵那邊遣鶯兒送了賬本過來,要對一對這一季季賬的尾數。
賬冊是尋常的青布面,賈琮雙手接了過來,一直就翻到了那賬本的最後一頁上頭。
頁尾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兒,上頭就寫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:
“家兄的親事,只怕要在年內辦——三爺,往後蘅蕪苑的日子,怕是也要跟著吵起來了。”
賈琮捏著那張紙條,就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。
這張紙條,不能回。回了就落了字據。可也不能當沒看見,寶釵遞過來的話,往後都是要還的人情。
鶯兒送完了賬冊就回去了,沒留什麼話,也沒等著他回話。
寶釵這個人,從來是不寫一句沒用的話的。這一句夾在賬冊裡頭,不是閒話,是遞話來的。
夏家的姑娘要進了門,薛姨媽的屋裡,往後就沒個清淨日子過了。寶釵她這是先知會了他一聲,叫他心裡頭先有個數。賬上的事,家裡的事,往後都要攪和到一處了。
賈琮把那張紙條收進了袖裡,一路想著心事,回了小院。
窗下坐著,他把今日這幾筆在心裡逐一排了排:夏家的親事,香菱的處境,寶釵的紙條,還有宮裡添的那檔重陽貢。
排完了,他在燈下坐了很久,一直坐到手裡的茶都涼透了,才算完。
香菱的這一樁,他翻來覆去想了又想,如今也就只有一個字:等。薛家的親事真成了,香菱的難處才算是真的來了。難處還沒來之前,旁人也插不進什麼手去的。
眼下能做的,只有兩樁:一樁是把薛家的生意看緊些,別叫薛家的風浪打進他的賬裡;一樁是替香菱留個去處,萬一那一日真來了,好歹有條路走。
開春的章程裡,又要添上一個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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