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日,寧府來了人。
雪下了一整日,到晌午才停。寧府的人踩著雪進來的。來的是尤氏房裡的管事媳婦,備了禮,見了王夫人,吃了席面才走的。明面上說的是:年下了,東府珍大爺掛念四姑娘,想接她回寧府住些日子,團圓團圓。
青兒把這話說給賈琮聽的時候,還添了一句要緊的。
“席面上,那媳婦漏了口風。”青兒壓著聲,“珍大爺替她相看了一門人家——南邊來的,家裡開著莊子,要討個填房。”
席面上說的話,本不該外傳。可這種話,漏出來,就是放風。
賈琮正對著底冊核回銷的數目。
戶部限年內,府裡一半都湊不齊。他這幾日白日里核賬,夜裡睡不實,夢裡都是數目字。聞言就擱了筆。填房。
就是續絃,給人做後妻。填房的姑娘,在婆家天然矮一頭。
前頭的兒女,隔著一層;後頭的兒女,又遲了一步。“多大年紀?”
“說是四十出頭,前一個沒了,留下兩個兒子。”賈琮沒言語。
他想起惜春的模樣。瘦瘦的,眉眼淡淡的,走路不出聲,像園子裡一棵小小的竹子。
這個年紀,做她的爹都綽綽有餘了。青兒說到這兒,自己也把聲壓得更低了。
惜春今年十六。十六歲的姑娘,給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做填房,還要拉扯人家兩個兒子。這日子,想也想得出來。這就是寧府替她相看的好人家。
“莊子。”賈琮問,“什麼莊子?”
“說是珍大爺拿了人家一處莊子的好處。”青兒道,“人家謝媒,謝的就是這個。”
賈琮聽了,心裡就冷了一冷。
賣姑娘換莊子,這樣的事,寧府做得出來。可賈琮沒想到,賈珍做得這麼理直氣壯,還遣人吃了席面才走。賈琮把筆往筆山上一搭。
惜春的庚帖,比不得迎春。迎春背後好歹有個怕事的爹,到了關節上,老太太一句話就把事按住了。重陽那一日的事,滿府都還記得。惜春背後呢?
她爹賈敬,早年就出了家,人在城外道觀裡煉丹,幾年不回府。她娘沒了。她在這府裡,是老太太抱過來養大的。
她親哥哥賈珍要拿她換莊子,府裡這邊,竟沒人覺得該問過姑娘自己。
養大歸養大,可到底是抱過來的。真到了事上,誰替她做主?
四妹妹這一樁,得趕在他們換帖前頭。
帖一換,事就死了大半。換帖之前,什麼都還來得及。
賈琮把底冊合上,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。回銷的事,可以白日里再核。惜春這一樁,今夜就得想出個章程來。
窗外雪粒子敲著窗紙,沙沙的,一陣緊似一陣。
他想起鋪子裡年下要印的年畫樣子。
容生堂記的香藥匣子,年下要換新圖樣;官眷年禮的面子,也要畫。如今請的是外頭的畫師,畫是畫得好,可到底隔一層。四姑娘的畫,他見過。佛手、水仙、歲寒三友,筆下清得很,比外頭那些畫匠高出去不止一頭。當日他就往賈母屋裡去了。
先理後兵。賈母是這座府裡最大的道理,道理得先走到她那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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