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一場雪還沒下來,風先刮硬了。
院裡那棵老槐樹落淨了葉,枝子黑著,朝天支著。那一夜他就在這樹底下寫的三條,到如今,七八日了。戶部那頭回話了。
書辦是晌午來的,五十上下的年紀,穿一件半舊的直裰,不進內院,也不坐,就在賈政書房外頭的穿堂裡站著回話。名冊收訖了,冊子他們都看了,挨筆都勾過,接下來,要的是回銷的日子。
回銷,就是把舊年借的官項利錢交回官庫去,銷了賬。賬銷了,名冊上的人才乾淨。
“舊年那筆官項,利錢總要交回官庫銷賬。”書辦的話說得很平,平平的,沒有一點高低,“經手人已故——這四個字,推得脫經手,推不脫利錢。這就是官面上的話,四平八穩,可字字都是刀。”
賈政坐在書房裡,煙鍋子在鞋底上磕,磕得山響。
他磕一下,賈琮心裡跟著響一下。
“年內交清。”書辦又說了一句,“這是上頭的意思,我們做不得主的。”
賈琮在廊下站著,隔著半扇窗,裡頭的話句句都聽見了。
年內。今日是十一月初二。年內,就是兩個月不到。書辦走了。
穿堂裡風大,書辦的直裰角吹得貼在腿上。他走出去的時候,頭也沒回。
賈政把煙鍋子往案上一頓,罵了半句粗話,又自己收住了。賈琮頭一回聽他罵這個。
半句就收住,到底是讀書人。可那半句,比一整句都沉。
當家人壓到這個份上,是壓到頂了。二老爺一輩子講規矩,今日這一聲,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。
賈琮站在廊下,沒有進去,也沒有走。
書房裡靜了半晌。外頭雪粒子打在瓦上,沙沙的。
賈政抬眼看他:“你都聽見了?”“聽見了。”賈琮道。“怎麼說?”
“回銷是認賬。”賈琮道,“認賬要認得值。認舊不認新——老太爺手裡的舊賬,府裡認,認的是孝道與本分,也是認給外頭看的體面。可認法有章程,數目要對著底冊一筆一筆核,不是他們說多少是多少。”賈政看了他半晌。
這個庶子說話,從來是這個路數:先把理佔住,再把路鋪開。“你去對。”
賈政說完這兩個字,又補了一句:“對出來,回我。”“侄兒領命。”
賈琮心裡知道,這一對,就是接過來了。內賬這條線,從今日起,正式到了他手上。賈琮躬了躬身。
“底冊在檔房裡,我叫人給你調。”賈政又說,“對出來多少,就是多少,不許添,也不許減。”
“是。”
“要快。”賈政把煙鍋子收進懷裡,“年內,是死的。”
賈政說完,揮揮手叫他去了。書房裡又只剩煙鍋子在鞋底上磕的聲,聲聲都磕得很慢。死的日子,挪不動。
賈琮從書房裡退出來,袖著手,在廊下站了一站。天已經偏了。
日頭斜到西牆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。
風從穿堂裡過,颳得簷下的燈籠直晃,燈影在牆上亂搖,搖得人眼暈。他站在穿堂口,把今日這一樁在心裡過了一回。名冊收訖,查到人了。回銷限期,年內。內賬這一條,先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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