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賬最急，宮裡最重，樹敵最長。這個次序，如今看來，還是對的。急的先動，重的先護，長的先看著。
道理是這個道理，可動起來的難處，只有當家的人知道。
賈琮想起書辦那句“這是上頭的意思”。上頭是誰，書辦不說，他也不問——問了，也是白問。
第二日，園子裡落了雪粒子，不成片，打在地上沙沙地響。
冬月的園子，池子邊上結了薄冰，日頭照上去，白花花的一層，晃眼。他往園子裡走了一圈。
紫菱洲綴錦樓，迎春在理賬。炭盆燒得旺，她手裡一支筆，寫得穩穩的。
賬本上密密麻麻，都是她自己的字。她如今寫字也穩了，不像從前那樣，筆畫發飄。見了他，起身讓茶，他說不坐了，她就又坐下算她的。
秋爽齋，探春臨窗站著，看外頭的雪粒子。
探春屋裡收拾得齊整，案上堆著詩社的卷子。她如今是園子裡頂有章程的人，姑娘們的事，多半是她拿主意。
她說今年冷得比往年早，園子裡的菊花怕是撐不過幾日了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手裡捻著一朵掉下來的花瓣，捻來捻去。幾盆菊花挪進了屋裡，開得還好。她說：“三哥哥，雪要來了。”他說：“要來了。”
瀟湘館，黛玉沒出來，紫鵑說她躺著呢，天燥，身上不大爽快。
她這幾日咳得厲害些，倒不是病，不過天燥鬧的。紫鵑在旁邊煎著藥，滿屋子都是苦香。
案頭那隻知心丸的新匣子，端端正正擺著。
賈琮隔著簾子問了兩句，紫鵑說姑娘吃了藥睡著呢。他就沒驚動，悄悄退了出來。園子裡的花，一朵沒少。
這是他心裡最踏實的一處。外頭風再大，這園子裡的人，一個都不能少。
可園子外頭的賬，已經查到人了。查到人，就離銀子不遠了。銀子的事，今日就有了迴音。
賈琮從園子裡出來，就往穿堂那邊走。走到穿堂，平兒候在那兒，見了他就迎上來，左右看了看，見沒人，緊走兩步過來，塞過來一張小條，壓著嗓子：
“我們奶奶說——回銷的數，府裡一半都湊不齊。”
賈琮捏著那張小條，就在穿堂裡站住了。
穿堂裡沒人，他展開看了看，又把小條捏成一團，慢慢展開，又捏上。
小條上沒幾個字，字寫得小小的，是鳳姐房裡的筆跡，一看就認得。
平兒福了一福，匆匆走了，裙角一轉，就沒了影。
她走得急，想是怕叫人撞見。
她來這一趟，是冒著險的。府裡銀子上的事，往外遞半個字都是罪過。
穿堂裡只剩他一個人，風從兩頭灌進來，吹得他衣角直翻，手背上冰涼冰涼的。一半都湊不齊。
他想起鳳姐往日里說過的那句話。早晚的事。那時候說這話，還隔著一層紗。如今，這個“早晚”，到了眼前了。
窟窿有多大，他心裡有數。東跨院那一卷賬，他從頭到尾都清過。可府裡現銀有多少，他原先沒有數。如今有了。一半都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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