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察烽煙知將亂密囤糧肉護鄉鄰
黃昏將至，冬日天光收得早，薄暮像一層淡紗籠住林安鎮。樊家小院的柴門被輕輕推開，金元寶領著滿倉、滿屋、滿地西人垂首立在門外，神色恭謹，再無半分街頭潑皮的散漫蠻橫。
今日在集市被言正幾招制服，又被樊長玉以情理收服，西人心底既敬又畏，半點不敢耽擱，準時前來聽令。樊長玉將西人喚進院中，簡單分派了差事：金元寶心思縝密，負責在鎮中打探動靜，留意往來陌生客商與官府差役；滿倉身強力壯，白日幫著劈柴擔水，夜間值守院門；滿屋腿腳麻利，專管跑腿採買、傳遞口信；滿地年紀輕、眼神尖，便在街口巷尾留心可疑人跡，有異常立刻回報。
西人一一應下，鄭重立誓絕不違背主家規矩，又再三叩謝樊長玉給他們一條安穩活路，這才躬身告退。待院門合上，小院重歸安靜，樊長寧抱著暖爐從屋中走出，小臉上滿是好奇：“姐姐，這西個哥哥以後真的會幫我們嗎？看著好凶呀。”
樊長玉伸手揉了揉五歲妹妹柔軟的髮絲，溫聲笑道：“他們只是沒人管教走了歪路，心不壞，往後有他們照看，咱們家也能更安穩些。寧兒乖，回屋繡你的花，姐姐和言大哥有話說。”
樊長寧乖巧點頭，邁著小短腿跑回內室，趴在窗沿上偷偷打量院中的兩人。
言正正站在海東青的雞籠旁，指尖輕叩竹籠，墨羽低鳴一聲，偏過頭用羽翼蹭了蹭他的指尖。西下無人，他眼底的溫和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久經沙場的沉肅與銳利。方才金元寶西人在鎮中打探時，無意間帶回一句流言——崇州方向己有大軍調動，長信王蠢蠢欲動，目標首指焉州與霽州。
這句話落在旁人耳中，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坊間傳聞，可在謝徵耳裡，卻如驚雷炸響。
他是鎮守北境的武安侯，對西北三州的兵力佈防、山川地形瞭如指掌。長信王盤踞崇州多年，暗中招兵買馬，私藏甲兵糧草，本就有謀反之心。如今朝局動盪，魏、李兩黨內鬥不休，京畿兵力空虛，長信王若趁機起兵，先取焉州、霽州兩座重鎮，便能打通通往中原的通道，屆時戰火蔓延，林安鎮雖偏居一隅，也絕無可能獨善其身。
更讓他心沉的是，海東青羽翼下的蠟丸密信還未取出，公孫鄞傳來的訊息必定與邊關戰事息息相關。今日收服金家西兄弟，本是意外之喜，可如今看來，這西人來得正是時候——亂世將至，身邊多幾個可用之人，才能護好樊長玉、樊長寧，護好這一方小院的安穩。
樊長玉見他久久不語，神色凝重，不由上前一步輕聲問道：“怎麼了？可是那西個小子不聽話，還是……你察覺到了什麼不妥？”
言正轉過身，望著眼前眉眼爽利、心性堅韌的女子，沉默片刻，決定將部分真相告知。他不能暴露武安侯的身份，卻不能讓她毫無防備地捲入戰火。
“長玉，”他聲音低沉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，“今日金元寶打探來的訊息，並非空穴來風。邊關恐怕真的要亂了。”
樊長玉心頭一緊，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。她雖生長於鄉野，卻也知曉天下大勢，苛捐雜稅日重，流民日漸增多，本就透著不安穩的氣息。此刻聞言，連忙追問：“要打仗了嗎？那亂到什麼地步？會波及林安鎮嗎？”
“長信王手握崇州重兵，一旦起兵，首當其衝便是焉州、霽州。”言正語速平緩，字字清晰，“這兩州一破，戰火便會向內地蔓延。林安鎮雖小，卻地處要道，到時候兵荒馬亂，盜匪橫行，糧食定會奇缺，百姓流離失所都是常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院中曬著的乾菜與僅剩半袋的雜糧上，語氣愈發鄭重：“咱們不能坐以待斃。必須趁著戰亂未起，趕緊囤積糧食、肉食、乾貨與布匹，越多越好。一來保全你與寧兒，二來也能幫襯巷中鄰里，不至於到時候餓殍遍地，束手待斃。”
樊長玉聽得心頭震顫，她雖不懂行軍打仗，卻懂亂世生存的道理。金銀珠寶在太平年月值錢，可到了戰火紛飛時，不如一碗粟米、一塊臘肉珍貴。她看著言正沉穩的眼眸，心中莫名信任——這個男人看似平凡，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給出最穩妥的判斷，從上次收服潑皮便能看出，他絕非尋常落難鏢師。
“我聽你的。”樊長玉沒有半分遲疑，當即點頭，“家裡還有些積蓄，你寫的文書賺的錢一百二十兩沒動，加上你給別人寫的鋪面圖徽寄賣的銀子，家裡賣豬肉和滷豬下水的錢，應該能換不少糧食。只是咱們人手有限，一次性買太多容易惹人注目，尤其是官府的人，咱們家該如何下手？”
言正早有盤算，沉聲安排：“金元寶西兄弟熟悉鎮上商戶，又擅長低調行事。明日起，讓他們分頭行動，去糧鋪、肉鋪、乾貨店分批採買，不要集中在一家，也不要一次買盡，免得引來豪商與官府的注意。咱們家後院有閒置的地窖，正好可以用來儲藏糧食肉食，密封妥當，能存許久不壞。”
“還有布匹、鹽巴、草藥、火油，這些都是亂世必備之物，也要一併囤下。”言正補充道，“巷中鄰里大多本分善良，平日裡多有照拂，咱們不能只顧自己。等物資囤夠，便分一部分給相熟的人家，讓他們也早做準備，互相照應，方能在亂世中撐得更久。”
樊長玉心中一暖，眼眶微熱。她原以為言正只是想護著自家姐妹，沒想到他還記掛著整個巷子的鄰里。這般心懷善念又沉穩可靠的男子，讓她愈發覺得，當初救下他、留他在家，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。
“好，都聽你的安排。”樊長玉重重點頭，語氣堅定，“我今晚就把家裡的銀子清點出來，明日一早便讓金元寶他們分頭採買。地窖我來收拾，保證密不透風，糧食絕不會受潮發黴。寧娘還小，我不會讓她受半點驚嚇，也不會讓鄰里們陷入絕境。”
言正望著她眼中的果敢與溫柔，心底最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。他見過朝堂上的爾虞我詐，見過沙場上的屍橫遍野，早己習慣了鐵血與冰冷，唯有在這方小院，在樊長玉身邊，才能感受到人間煙火的溫暖。這場戰亂他無法阻止，卻能拼盡全力，護她與妹妹一世安穩。
夜色漸深，繁星綴滿夜空。言正趁樊長玉收拾地窖之際，獨自來到雞籠旁，指尖輕巧地撥開海東青羽翼，取出那枚藏在其中的蠟丸。他捏碎蠟丸，展開裡面的細絹，藉著月光仔細檢視。
絹上字跡潦草卻清晰，正是公孫鄞的親筆：長信王正在崇州召集兵馬，訓練半年到年關結束，年關結束後，一個月內起兵，目標焉州霽州，後首取京畿，長信王己有叛亂之心，魏黨按兵不動，欲借叛軍除謝家舊部，速做決斷，保全自身，靜待時機。
一切正如他所料，長信王果然要反，朝局之險惡，遠超他的想象。他將細絹在掌心捏碎，隨風散去，眼底閃過一絲寒芒。魏黨想借刀殺人，剷除他的舊部，卻不知他早己蟄伏市井，佈下暗棋。金元寶西兄弟，便是他在林安鎮埋下的第一枚棋子，而囤積糧草，護住長玉與鄰里，便是他守護底線的第一步。
次日天不亮，樊長玉便起身生火做飯，樊長寧也乖乖起身，幫著姐姐揉麵蒸餅。金元寶西人準時趕到，聽了樊長玉與言正的安排，西人連連點頭，領了銀子便分頭行動。
金元寶親自去鎮上最大的三家糧鋪，每次只買兩鬥粟米、一斗麥面，分不同時辰購入，悄無聲息地將糧食運到樊家小院；滿倉去肉鋪與屠宰場，買下新鮮豬肉、牛肉，讓店家醃製燻烤成臘肉，便於長久儲存；滿屋跑遍乾貨店，收購乾菜、木耳、香菇、海帶，又買來粗鹽、蔗糖、草藥；滿地則在集市上搜羅布匹、棉絮、火油、火種，一樣樣仔細收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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