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七日時間
暗爭七日守歲暖待過元宵赴軍行
大胤的歲末寒風捲著細碎雪沫,刮過林安鎮西固巷的青石板路,年關的腳步一日緊過一日。巷子裡漸漸有了置辦年貨的人影,可人人說話都壓著聲,開春徵兵的流言像一根繃得極緊的細弦,懸在家家戶戶的心口,也輕輕懸在樊家小院的上空。
自那夜燈下和離風波被一包酸甜陳皮糖輕輕化開之後,長玉臉上的愁容淡了許多,可一旦閒下來攥著針線,仍會不自覺怔怔望向院門外,指尖反覆絞著衣襟邊角。她信言正那句安穩承諾,可在這亂世將至的關口,一個無田無籍、無親無故的外鄉漢子,又能憑什麼抵住官府冷冰冰的徵丁令?這份藏在心底的不安,她壓得再深,也分毫瞞不過枕邊人。
謝徵將她每一絲細微神色都盡收眼底,心底一片澄明。
那場風波從來就沒有真正平息過。北疆長信王屯兵蓄勢己久,崇州兵在後方暗地整戈秣馬,明裡暗裡與叛黨信使往來不絕,開春合兵起事幾乎己是板上釘釘的定局。他化名言正蟄伏林安半載,斂盡侯門鋒芒、藏拙市井煙火,堪堪躲過緹騎密探沈七的追殺,可這份偷來的安穩,終究是有盡頭的。
他是大胤武安侯謝徵,是鎮守北疆數十萬守軍的主心骨,是長信王與崇州叛兵最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、肉中刺。沙場烽煙一起,他便沒有資格躲在林安小院裡偷安度日,家國社稷、追隨他多年的舊部將士、千千萬萬北疆百姓,都在寒風蕭瑟的邊境等著他回去撐住那片即將傾塌的天。
那日密探沈七倉皇遁走之後,謝徵安插在民間的侯府暗衛便循著隱秘訊號尋到了林安鎮外,冒死穿過街坊眼線,遞進來的密信只有寥寥數語,卻重如千鈞:
“崇州兵與長信王信使往來不絕,開春便要合兵起事,侯主遲不歸營,北疆軍心將散,河山危矣。”
謝徵捏著那張薄如蟬翼的密信,指節微微泛白,指腹將紙邊揉出淺淺褶皺。
他比誰都貪戀這方小院的煙火氣,貪戀燈下溫軟含笑的長玉,貪戀圍著他衣角蹦跳撒嬌、一口一個姐夫的長寧,貪戀這半載以來從未有過的安穩尋常。可他生來便身披侯位鎧甲,肩上扛著家國重擔,由得他救人,由得他藏蹤,卻由不得他沉溺兒女情長,棄萬千將士於不顧。軍命如山,道義在前,他終究是要歸營統兵,親自迎戰長信王與崇州叛軍。
可他捨不得。
捨不得在她剛放下惶恐、剛展露笑顏時便撒手離去,捨不得讓這姑娘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心,再度被生生揪緊撕裂;更捨不得,錯過她盼了一整年的生辰。他早從巷口嬸子大娘的閒話裡聽得一清二楚,樊長玉的生辰,不在年關當夜,而在元宵燈節那日。年要守,生辰更要陪,這是他作為“言正”,能給她最實在、也最末了的溫柔。
謝徵閉眸深吸一口氣,再睜眼時,眸中己沒有半分猶豫,只剩斬釘截鐵的決斷。他對著伏身聽命的暗衛沉聲下令,語氣不容半分置喙:
“本侯要七日緩衝之期。動用侯府埋在各州各縣的全部暗線,壓下本地徵丁名冊,將西處搜尋的崇州細作引往別處,再替我穩住北疆舊部軍心,不許輕舉妄動。過完年,待元宵那日,我為長玉慶完生辰,便即刻星夜馳歸軍營。”
這七日,是他以武安侯兵權、以半生赫赫戰功,硬生生從亂世烽煙裡爭來的溫存時光。暗衛不敢違令,領命之後即刻奔走,上下疏通層層施壓,硬是將林安鎮一帶的徵丁事宜暫時按捺不動,又佈下迷陣,把西處窺探的細作引向偏遠州縣,悄無聲息為他護住了這方小小的避風港。
小院裡的長玉渾然不知暗處這番翻雲覆雨的風雲運籌,只隱約發覺,鎮口衙役的巡查腳步鬆快了許多,街頭巷尾關於開春徵兵的議論聲也淡了下去,彷彿真有一隻無形的大手,為她們這孤兒寡母的小家,隔出了一方不受驚擾的小天地。她只當是言正真有她看不懂的穩妥法子護身,心頭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定大半,臉上漸漸漾起真切笑意,開始忙著掃塵漿洗,一點點置辦起年貨。
“言正,你快過來瞧瞧。”長玉抱著剛從鎮上布莊換來的半匹厚實麻布站在院中,眉眼彎彎朝他招手,語氣裡滿是細碎歡喜,“這料子摸著厚實擋風,給你和長寧各縫一件新襖,過年穿得暖暖和和的。”
謝徵放下手中劈柴的斧子,拍了拍手上木屑,緩步走到她身邊,指尖輕輕拂過粗糙卻密實的布料,溫聲應道:“你費心了,我身子硬朗,凍不著,不必在我身上費這般多料,多給長寧裁一身合身的就好。”
“那怎麼使得。”長玉仰起臉輕輕瞪他一眼,眼底卻無半分怒意,只有軟乎乎的嗔怪,“你是家裡的頂樑柱,是我和長寧的依靠,真凍出毛病來,誰來護著我們?過年就得齊齊整整,一人一件新襖,誰都不能少。”
謝徵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暖意與依賴,心口一軟,再無推辭,低聲應下:“好,都聽你的,你說怎樣便怎樣。”
一旁長寧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陳皮糖,蹦蹦跳跳跑過來,小手死死拽著謝徵的衣袖晃了又晃,仰著一張軟糯小臉開口:“姐夫姐夫,過年的時候,長寧能多吃幾顆陳皮糖嗎?姐姐買的糖又酸又甜,可好吃啦!”
謝徵彎腰揉了揉她軟乎乎的發頂,眉眼彎起溫和笑意,一口應允:“乖,只要你這幾日好好認字描紅,過年姐夫就讓姐姐多買一包,管夠你吃。”
小丫頭立刻拍手歡呼,脆生生的笑聲在小院裡盪開,驅散了刺骨寒風,也一點點沖淡了謝徵心底壓著的、關於北疆沙場的沉沉陰霾。
白日里,他依舊是那個溫順勤快、寡言牢靠的言正,劈柴挑水、生火煮飯,樣樣粗活都攬在身上,閒下來便坐在石桌旁,握著長寧的小手一筆一劃教她寫字。等到夜深人靜,長玉與長寧都睡熟之後,他才獨自立在院角牆下,望著北疆沉沉夜色久久佇立,眸底翻湧著屬於鐵血統帥的沉肅與鋒芒。
他身上揹著兩重截然不同的命數。一重是市井小民言正,守著妻兒,守著煙火尋常;一重是武安侯謝徵,披甲執槍,首面亂世烽煙。而這費盡心思爭來的七日,便是兩重身份最後的交匯與溫存。
長玉瞧他夜裡總愛獨自站在院中出神,只當他依舊在憂心開春的未知日子,便越發細緻溫柔,事事都替他想得周全。每晚都會提前溫好一碗熱湯或是薑湯,輕輕走到他身邊遞過去,軟聲陪著說話,刻意避開徵兵、亂世、北地戰事這些讓人惶惶不安的字眼,只揀些街坊趣事、家常瑣碎慢慢聊。
這日夜裡,寒風略緊,她捧著一碗還冒熱氣的薑湯走近,將瓷碗穩穩塞進他手裡,輕聲問:“夜裡風這麼涼,怎麼總一個人站在這兒吹風?是心裡還惦記著開春的事,睡不踏實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