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每到夜深人靜，他便會獨自走到院角，朝著西固巷的方向凝望。
他能想象出樊家小院的模樣：堂屋裡那幅畫像依舊端正貼在牆上，長玉會在燈下靜坐，望著畫中人默默出神；長寧會趴在桌邊，時不時問一句“言正哥哥什麼時候回來”；小院的燈火會亮到深夜，等著一個歸人。
一想到這些，奔赴瑾州的腳步便又重重頓住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，連呼吸都帶著酸澀。
他也曾無數次走到西固巷口，隔著一段距離，遙遙望著那扇熟悉的木門，想推門而入，想再看長玉一眼，想再聽長寧笑一聲，可終究還是忍住了。
他不能見。
一見，便是牽腸掛肚，便是再也割捨不下，便是徹底負了家國忠義。
不見，還能留一分狠心，留一分奔赴戰場的餘地。
這般自我折磨，日復一日，謝徵整個人都消瘦下去，眉宇間的掙扎從未消散，反而一日重過一日。
他坐在小院石桌旁，指尖摩挲著樊長玉為他縫的素色布結，那點柔軟的溫度，是他在兩難煎熬裡唯一的慰藉。
“長玉，再等等我……”
“再給我一點時間，讓我想清楚，讓我做好萬全的準備。”
“我既不想負天下，也絕不想負你。”
他低聲呢喃，風穿過院落，帶不來任何回應，只有無盡的寂寥與煎熬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自己不能永遠困在林安。
公孫鄞在瑾州撐得了一時，撐不了一世；長信王與齊旻的陰謀不會等他理清私情；大胤的江山更不會等他貪戀溫柔。
他留在林安的每一日，都是在偷來的時光裡掙扎，都是在忠孝與情愛之間苦苦尋找那一點微乎其微的兩全之法。
他也曾在心底反覆推演：
若他舍了西固巷，歸營赴義，金戈鐵馬，平定亂局，待天下安定之日，他便卸甲歸田，重回林安，守著長玉長寧過一生，如此，便是先忠後情，不負初心。
可亂世兇險，刀箭無眼，他連自己能不能活到太平那日，都沒有半分把握。
若他舍了家國，就此隱姓埋名，一輩子做言正，守著小院安穩度日，便是不忠不義，愧對謝家先祖，愧對瑾州將士，愧對天下萬民，即便守住了情愛，餘生也會在良心煎熬中度過，永不安寧。
進，痛在割捨情愛；
退，痛在背棄忠義。
謝徵被困在林安這方小鎮，如同困在無形牢籠，左右都是痛，怎麼選都是遺憾，怎麼選都是虧欠。
遠在瑾州大營的公孫鄞，日日派人快馬傳信，一邊稟報軍營動向與朝局變化，一邊委婉催促謝徵早日歸營；
遠在京城長信王府，齊旻假扮的隨元淮依舊在暗中佈局，對隨元青栽贓構陷，步步緊逼，借仇人之血鋪就奪位之路，對林安、瑾州的風雲變幻，渾然不覺；
西固巷裡，樊長玉依舊守著那幅畫像，日日清掃小院，夜夜亮著燈火，從不過問他為何遲遲不歸，只是安靜等候，把所有牽掛藏在心底。
她越是懂事，越是不爭不纏，謝徵心中便越是愧疚難安。
他知道，長玉早己看穿他身有重任、身不由己，所以不催不問，不鬧不怨，只用一份安靜的等待，給他留足退路，也給他留足體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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