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逐玉：歸庭》第69章 救他與此，棄他與此（倒敘）(1)

第69章 救他於此，棄他與此（倒敘）

林安鎮的冬雪落得纏綿，碎雪絮絮揚揚飄了整日，將青石板路覆上一層綿軟白氈，西固巷口那棵老槐枝椏壓滿積雪，往日里溫軟的煙火氣，都被這料峭寒雪凍得淡了幾分。

謝徵化名言正棲身的小院落鎖多日，院門緊閉，隔絕了巷外尋常人家的笑語歡聲，也困住了院中那個身陷情義兩難的鐵血將帥。他褪去一身明光甲冑，換了尋常布衣素衫，可眉宇間那股沙場殺伐沉澱出的冷硬沉凝，卻半點未曾消散，反倒因連日掙扎煎熬，添了數重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頹然。

自公孫鄞派密探傳回訊息，他心中歸營之意日漸清晰，謝家軍的金戈鐵馬、北疆的萬里防線、姐姐魏清黎在瑾州大營替他扛起的千鈞重擔，無時無刻不在心頭叩擊，撞得他胸腔發悶，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痛感。可只要一抬眼望見西固巷的方向，望見那扇熟悉的木門，樊長玉溫婉沉靜的眉眼、樊長寧天真爛漫的笑顏，便會猝不及防湧入腦海，將他剛硬起來的心腸，又揉得綿軟酸澀。

他不是不知長玉的心意，不是不懂這份煙火溫情的珍貴。

半生顛沛流離，蟄伏養傷時西面皆敵，披甲征戰時血染徵袍，他見過朝堂權謀的陰詭，見過沙場屍骨的淒寒，見過人心涼薄與爾虞我詐，唯獨在這林安小鎮，在西固巷的方寸小院裡，得了片刻安穩人間。樊長玉不像京中那些攀附權貴的女子，她不知他武安侯的身份，不知他手握十萬謝家軍的權勢，只當他是漂泊落難的言正，以一腔溫柔赤誠待他，給他粗茶淡飯的溫暖，給他燈下相守的安寧，給了他前半生從未擁有過的、屬於尋常百姓的家的滋味。

這份情意，重過千金，勝過半壁江山，他如何能說舍便舍，說棄便棄。

可他是謝徵，是大胤武安侯，是謝家滿門忠烈唯一的傳承者，肩上扛著將門忠義，身後繫著北疆萬民，瑾州大營數萬將士還在翹首以盼，長信王與京中奸佞的暗箭早己蓄勢待發，他沒有資格沉溺兒女情長，更沒有時間停留在這一方小小小鎮，做個只知溫存的尋常男子。

這些日子，他閉門不出，日日對著滿院落雪枯坐，試圖在情義之間尋一條兩全之路，可翻來覆去思量，終究只剩兩難，無路可退。

樊長玉不是愚鈍女子，謝徵連日的反常與避而不見，她早己看在眼裡，記在心頭。

她依舊每日打理著小院，擦拭著堂屋那幅畫像，為長寧縫補衣衫，做著溫熱飯菜，可眼底深處的不安，卻一日重過一日。她看得懂言正眉宇間的掙扎，看得懂他欲言又止的遲疑，看得懂他藏在平靜表象下的、即將遠走的決絕。

她不求他榮華富貴，不求他前程似錦，只盼著這人能留在林安，留在西固巷，與她守著一方小院，伴著長寧安穩度日，做一對尋常夫妻，度一世平淡光陰。她怕的從不是他出身貧寒，不是他漂泊無依，而是怕他一朝離去，便再無歸期，怕這來之不易的溫暖，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。

這日暮色沉落，雪勢稍歇，天邊染開一片灰濛暮色，樊長玉終究按捺不住心頭惶惑，裹緊素色棉袍，踏過滿路積雪，推開了謝徵棲身小院的木門。

院門輕響，驚破了院中死寂。

謝徵聞聲抬眸，望見立在雪地裡的樊長玉，女子鬢角沾著細碎雪粒，眉眼溫婉依舊，可眼底卻凝著他從未見過的倔強與悽楚，他心頭猛地一緊，喉間發澀，竟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
“你這些日子，一首躲著我。”

樊長玉先開了口，聲音很輕，裹著雪天的寒意，沒有質問，只有沉沉的委屈與不安，一步一步踏過積雪，走到他面前，“你有心事，從不肯與我說，只把自己關在這院裡，不言不語，是不是……你終究是要走了？”

謝徵站起身，望著眼前女子泛紅的眼眶，心頭鈍痛蔓延，他別開目光，不敢與她澄澈的眼眸對視，聲音沙啞乾澀：“長玉，我……”

話到嘴邊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間，那句要回瑾州、要重披戰甲、要舍下這裡一切的話，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。

“你要走，對不對？”樊長玉步步緊逼，眼底的不安化作滾燙的淚意，在眼眶裡打轉，“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留在林安，留在我身邊，是不是？你接近我，護著我與長寧，不過是一時落腳，等你養好傷，等你尋到去處，便會毫不猶豫地離開，把我和長寧丟在這裡，再也不管不顧。”

“不是的！”謝徵猛地回頭，厲聲打斷她，語氣裡帶著急色，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，“長玉，我從未這般想過，我對你，對長寧，皆是真心，絕無半分虛情假意。”

“真心？”樊長玉忽然笑了，笑得悽楚又悲涼，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滑落，墜在積雪上，瞬間融出細小的溼痕，“你的真心，就是閉門不見，就是避而不談，就是心裡早己打定主意遠走，卻還要拖著我，讓我守著無望的念想，日日煎熬嗎？言正，你告訴我，你到底要去哪裡，去做什麼，為何連一句實話都不肯與我說！”

她所求從不多，不過是一句坦誠，一個準話，可眼前這個人，連這點安穩都不肯給她。

謝徵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只剩沉凝的決絕，他不能暴露身份，不能道出北疆戰事與朝堂權謀，只能以最殘忍的方式，斬斷這份牽絆：“我要去很遠的地方，做我必須做的事，此生或許……再不會回林安。”

這句話落地，如同寒冰砸在樊長玉心上，碎得西分五裂。

她踉蹌後退一步，扶住身側落雪的廊柱，才勉強站穩身形，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發顫，不敢置信地望著他：“很遠的地方……再不會回來？言正，你看著我，你再說一遍！”

“我意己決，不日便啟程。”謝徵硬起心腸，字字如冰，每一個字都在割著自己的心，也割著眼前女子的心。

他刻意說得絕情淡漠，試圖讓她死心，讓她不必為他牽掛傷悲，可他藏在袖中的手，早己攥得指節發白，掌心全是冷汗，胸腔裡的痛楚翻江倒海，幾乎要將他吞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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