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金爺
霽州城郊石場的歇食時辰，向來短得可憐。
日頭斜斜懸在中天，把山岩曬得發燙，塵土被熱風捲得西下飛揚，落在苦役們乾裂的唇上、疲憊的眼睫上。監工們抱著皮鞭，聚在石場入口陰涼處抽菸閒聊，時不時斜眼瞪向苦役堆，稍有異動便是厲聲呵斥。
多數苦役都蜷縮在亂石堆裡，抱著稀粥碗小口啜飲，連抬頭說話的力氣都沒有，人人面黃肌瘦，死氣沉沉。整座石場煙塵瀰漫，死氣沉沉，唯有揮錘落石的悶響、監工的呵斥、苦役壓抑的喘息，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聲響。
樊長玉依舊挨著陶太傅，坐在背風的大石之後。
這裡僻靜，離其他苦役遠，離監工也遠，是石場裡為數不多能稍稍安心說話的角落。她肩上的青紫印痕又深了幾分，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發疼，卻依舊腰背挺首，不肯顯出半分萎靡。
經過這些時日蟄伏打磨，昔日殺豬匠的悍氣早己斂入骨髓，只剩沉凝內斂的筋骨，看著溫順低調，實則一身氣力與機警分毫未減。陶太傅坐在她身側，粗布長衫沾滿石粉，白髮凌亂，可脊背依舊挺得端正，不見半分落魄頹喪。
老者端著稀粥碗，並未急著進食，反倒從懷中摸出一小塊乾硬麥餅，悄悄推到樊長玉面前。這麥餅是他前些日省下來的口糧，攥在懷中捂得發硬，卻比碗中糠粥實在得多。
“你年紀輕，身子耗不起，多吃一口，撐得住力氣。”陶太傅聲音壓得極低，溫和又堅定。
樊長玉心頭一暖，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石場裡，一口糧食便是一條性命，老者卻願意省下來給她。她輕輕把麥餅推了回去，語氣沉穩坦然：“太傅年紀大，更經不得餓，我力氣大，熬得住。”
她自幼在市井摸爬滾打，最懂知恩圖報，老者點撥她謀略、護她周全，她斷不肯佔老者半分口糧便宜。
陶太傅望著她，眼底讚許更濃，輕嘆一聲：“你這孩子，性子太正，太硬，也太重情。亂世之中，這份性子，能護得住本心，卻也容易招惹禍端。”
樊長玉沉默片刻，低聲道：“我只知道，別人待我一分好，我便記一分，絕不虧心。”
正說話間，一陣歪歪扭扭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帶著輕浮粗鄙的嬉笑，打破了此處的安靜。樊長玉耳尖微動，瞬間警覺，下意識按住腰間藏著殺豬刀的位置，周身氣息悄然繃緊。陶太傅也緩緩放下粥碗，抬眼望了過去。
只見三個流裡流氣的漢子，大搖大擺朝這邊走來。
這三人並非監工，也不是正經差役，乃是石場主養在身邊的地痞惡奴，平日在石場裡橫行霸道，欺壓苦役，調戲落單女子，無惡不作。石場裡苦役女子本就稀少，像樊長玉這般身姿挺拔、眉眼清秀、即便衣衫破舊也掩不住利落風骨的，更是少見。
這夥惡徒早就暗中留意她多日，只是先前樊長玉始終低調蟄伏，又挨著陶太傅，他們沒找到下手機會。今日見兩人單獨坐在僻靜角落，周圍無其他苦役靠近，監工又在遠處偷懶，頓時起了歹心。
為首的癩皮漢子眯著眼，上下打量樊長玉，嘴角勾起淫邪笑意，粗聲粗氣開口：“喲，這小娘子倒是會找地方躲清閒，長得還挺周正，藏在石場裡吃苦，多委屈啊。”
另一人嬉皮笑臉接話：“跟著咱們哥幾個，保你吃香喝辣，不用再扛石鑿巖，皮肉也不受罪。”
第三人更是放肆，首接上前兩步，伸手就想朝樊長玉肩頭摸去：“跟哥走，保你舒服……”
汙穢言語，不堪入耳。
樊長玉眼底瞬間寒光暴漲，周身沉凝之氣驟然變得凌厲。她雖隱忍蟄伏，卻從不是任人欺凌的軟弱女子。昔日在樊家街坊，無賴敢調戲她，她一刀柄便砸得對方頭破血流；如今在石場忍辱負重，是為活命、為尋親、為脫身，忍的是苦役之累，不忍的是清白之辱。
她猛地側身避開那隻髒手，身形一錯便要起身，動手反擊。
可她剛一動，身旁的陶太傅卻搶先一步，微微側身，穩穩擋在了樊長玉身前。
老者身形清癯單薄，白髮凌亂，衣衫破舊，站在三個身形粗壯的惡徒面前，顯得格外孱弱。可他脊背挺首，神色沉肅，昔日帝師太傅的威嚴氣度，在這一刻盡數顯露，雖無兵符在身，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風骨。
“光天化日，石場重地，爾等竟敢公然欺凌弱女，眼裡還有王法嗎？”陶太傅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沉穩，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。
惡徒們先是一怔，隨即鬨堂大笑，滿臉不屑與囂張。
“老東西，活膩歪了？敢管爺們的閒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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