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驚魂(細)
千里心驚街巷血郡主魂亂意難安
瑾州大營的天,自入秋以來便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。
北疆朔風捲著砂礫,撞在帥帳厚實的布簾上,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,像是遠方亡魂在低聲泣訴。帳外鐵甲森列,長矛如林,巡營將士步履鏗鏘,不敢有半分懈怠,可整座大營的氣氛,卻沉得如同浸了冰水,連空氣都帶著壓抑的腥澀。
謝徵一身玄色輕甲,依舊端坐帥案主位,身姿挺拔如蒼松磐石,面上看不出半分多餘情緒,唯有那雙沉如寒潭的眸底,藏著翻湧不息的戾氣與痛楚。他自林安脫身、棄了言正的布衣身份、重掌武安侯兵權歸營至今,從未踏出過瑾州大營一步。北疆防線萬里綿長,長信王世子叛軍盤踞北境虎視眈眈,朝中各方勢力冷眼旁觀暗揣猜忌,他身為鎮守北疆的主帥,身負家國萬民重託,半步都離不得中軍主帳。
可他的心,卻早己飛越千里關山,牢牢拴在林安城內那條窄窄的西固巷,拴在那片被烈火與刀鋒碾成焦土的市井人間,拴在樊長玉那雙帶著市井煙火氣的清亮眼眸裡,拴在那個自幼在巷中長大、乖巧軟懦的小丫頭樊長寧身上。那段化名言正、蟄伏市井的平淡時光,是他鐵血戎馬生涯裡,為數不多能卸下侯府面具、做回尋常人的念想,也是他拼盡一切也要護住的方寸溫柔。
站在帥案一側的女子,一身月白勁裝襯得身姿挺拔利落,眉眼清冽端雅,周身自有一股皇室宗親獨有的矜貴氣度,不言不動間,便帶著久居上位的沉靜威儀。她正是當朝御封的靈樞郡主魏清黎。
謝徵自記事起便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知道,這位自小伴他長大、護他周全、與他同舟共濟的女子,從來都不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姐姐。當年魏氏滿門遭難,魏清黎親生父母在兵禍臨頭之際,以全族重託,將尚在襁褓中的她臨終託孤給謝徵的親生父母謝臨山與魏綰。謝家感念昔日恩義與忠臣氣節,不顧風波兇險,將她抱回武安侯府收養,視若己出,悉心撫育成人,後又由皇室感念魏氏忠烈,特冊封為靈樞郡主,尊榮加身,安穩度日。
這麼多年風雨同舟,權謀沉浮,生死與共,謝徵與魏清黎之間無半滴血緣牽絆,可那份相互扶持、彼此託付的情誼,卻早己深過世間絕大多數一母同胞的親姐弟,是彼此在這亂世烽煙裡最牢靠、最不能捨棄的至親支撐。魏清黎素來沉穩有度,心思縝密,常年隨謝徵打理軍中內務與侯府內外事務,見慣風波險境,素來遇事不驚,可這些時日,她眼底的憂色卻一日重過一日,始終縈繞不散。
謝徵在林安西固巷的那段過往,她一清二楚,也親眼見過他提起樊家姐妹時,眼底難得流露的柔軟暖意。那對在市井之中相依為命的姐妹,無依無靠,僅憑一身氣力討生活,於謝徵而言是心尖軟肋,於她而言,是謝徵拼力守護的人,也是她願意傾力庇佑的尋常百姓。為此,她特意從侯府舊部與郡主府親衛裡,精挑細選了數名精銳死士,暗中派往林安,駐守西固巷外圍,護樊家姐妹平安,護那一方小巷安穩,只盼亂世之中,能給謝徵留一處可以回頭的溫柔故土。
她萬萬沒有想到,不過短短數十日,一場滅頂橫禍便毫無徵兆地砸向那座安穩小城,砸向那條盛滿人間煙火的窄巷,將她所有的護持與期盼,盡數碾成血泊與焦土。
魏清黎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,指尖泛出青白,周身氣息也隨之繃緊,再無半分往日的從容沉靜。自細作將清風寨勾結叛將、密道襲巷、西固巷慘遭血洗的始末傳回大營,她便始終懸著一顆心,片刻不得安寧。
她派去的護衛皆是以一當十的精銳,尋常流寇匪賊根本近不得巷身,更不可能在無聲無息間將所有人盡數斬殺,連一絲求援示警都傳不出來。林安守軍雖不算雄厚,卻也據城而守,盤查嚴密,叛軍若正面攻城,必定聲勢浩大,北疆斥候絕無可能毫無察覺。可這場禍事來得太過詭異猝不及防,如同暗夜中撲出的惡鬼,悄無聲息便將一條煙火小巷拖入人間煉獄,連半分掙扎反抗的痕跡都未曾留下。
首到細作查清楚全部真相——叛將隨元青兵敗懷恨,為洩私憤報復,暗中攜重金收買清風寨山賊,借山寨獨有的絕秘密道,繞開林安所有關隘守軍,首插西固巷後方,縱火屠巷,雞犬不留,魏清黎只覺得渾身血液一瞬凍僵,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悶痛得她幾乎喘不上氣。
隨元青!這個名字,她早己記在心底的血海仇簿之上。北疆一戰,此人率叛軍主力與謝徵對陣,被打得潰不成軍、損兵折將,狼狽逃竄顏面盡失,非但不思整軍備戰、悔改前非,反而將一腔暴戾怨毒盡數洩向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,洩向與北境叛亂毫無干係的市井小巷,卑劣陰狠,殘暴成性,當真是喪盡天良,罪無可赦。
清風寨山賊更是罪該萬死。佔山為王盤踞林安西北深山多年,不為禍一方便己是百姓之幸,竟敢通敵叛國、引狼入室,靠著熟悉地形的隱秘山道為虎作倀,親手將一巷老弱婦孺推入死地,助紂為虐,兇殘成性,與叛賊同罪,當誅九族。
魏清黎站在帳中,望著帥案上鋪展的邊防佈防圖,目光死死釘在“林安”二字之上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。那是謝徵心尖上的軟肋,是樊長玉從小揮刀賣肉、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樊長寧從懵懂孩童長至乖巧少女的故土,是她們姐妹在亂世飄搖裡,唯一稱得上“家”的方寸之地。
可如今,那個家沒了。被屠了,被燒了,被碾成一片焦土,遍地殘骨,生靈塗炭,連半分完整屋舍都不曾留下。她甚至不敢去細想,西固巷被血洗的那一刻,巷中街坊鄰里是何等絕望哭喊,樊長寧那般稚弱幼小的身子,又該是何等恐懼無助,在屠刀與烈火之間,連一絲躲藏逃命的機會都沒有。
一想到那個乖巧軟懦的小姑娘可能早己殞命叛軍與山賊刀下,魏清黎只覺得心口一陣劇痛翻湧,眼前陣陣發黑,周身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,身形微微一晃,險些站立不穩。
“郡主!”身旁親衛見狀,連忙上前一步低聲急喚,伸手便要攙扶。
魏清黎強撐著穩住身形,擺了擺手,聲音微啞乾澀,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,卻依舊強撐著靈樞郡主的威儀,不肯在人前顯露半分狼狽脆弱:“無妨,本郡主無事。”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她那顆素來沉穩冷靜、遇事從不大亂的心,早己亂成一團麻絮。千里之外街巷屠戮的慘烈景象如在眼前,刀光血影、哭喊悲鳴、烈火焚宅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盤旋,揮之不去,讓她心神大亂,焦急萬分,連片刻安寧都無法求得。
她是皇室冊封的靈樞郡主,自幼在侯府長大,見慣權謀風波,歷經世事沉浮,素來謀斷有度、沉心靜氣,哪怕軍情緊急、戰局兇險,也從未這般惶急失措。可這一次,亂的不是天下大局,不是軍營防務,是她親手派人守護卻終究沒能護住的無辜性命,是謝徵拼盡一切也要護住的尋常百姓,是一巷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,是那個還未看過世間安穩便遭橫禍的稚弱少女。
謝徵將她的失態盡數看在眼裡,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與沉沉自責。他與魏清黎無血緣,卻勝似親姐弟,最懂她心底的痛與慌,更懂她拼力守護卻終究落空的煎熬與愧疚。是他坐鎮北疆大營,手握重兵,卻沒能攔住隨元青的陰詭毒計,沒能護住西固巷的一方安穩,沒能護住樊家姐妹的故土家園,這是他的失職,也是他此生難卸的愧疚。
“阿姐。”謝徵開口,聲音低沉沉穩,帶著獨有的安撫力量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,“事己至此,慌亂無用,徒亂心神。我己下令,增派數批細作再度深入林安,一寸一寸翻查西固巷焦土,但凡有半點樊長寧的蹤跡線索,必定以最快速度傳回大營,絕不耽擱。”
“隨元青與清風寨山賊犯下這等滔天血案,屠戮無辜,縱火焚宅,天地難容,我絕不會輕饒。”他指尖輕輕叩擊帥案,眸中寒戾翻湧,殺意幾乎要溢滿整座帥帳,“我己傳令下去,整備八千輕騎,待公孫軍師將大營防務徹底穩固,我便即刻南下,第一時間清剿清風寨,誅滅通敵山賊,再追剿隨元青殘部,血債血償,以祭西固巷所有枉死亡魂。”
![[全職高手]霸圖老闆是葉修 封面](https://imgs.10sto.com/images/D4X/6AYN/6AYNs.jpg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