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清黎抬眸看向謝徵,眼底佈滿血絲,往日清冽沉靜的眸子裡,此刻只剩下壓不住的焦灼與惶急,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,連郡主的端雅儀態都顧不上維持:
“謝徵,我明知那處小巷於你分量極重,才親自挑選精銳傾力守護,如今落得這般境地,是我護持不力,是我愧對那些無辜百姓,愧對樊家姐妹。”
“她們不過是市井尋常人,無兵無權,與北境叛亂毫無干係,長寧更是懵懂稚子,何錯之有,為何要遭此趕盡殺絕的橫禍……叛軍與山賊屠巷縱火,雞犬不留,長寧那般弱小,如何能在這場浩劫裡活下來?”
說到最後,她再也撐不住滿心惶急與悲愴,聲音哽咽,淚水無聲滑落臉頰,砸在衣襟之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這是她成人之後,極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脆弱模樣,褪去靈樞郡主的尊榮光環,她只是一個滿心愧疚、護不住託付之人的普通人。
謝徵心頭微澀,卻只能沉聲道:“阿姐不必自責,此事非你之過,是叛賊太過陰詭卑劣,借密道偷襲,防不勝防。在沒有確切屍骨訊息之前,我們不能先自絕希望,或許長寧趁亂躲入隱秘之處,或許被好心街坊悄悄帶走,尚有一線生機也未可知。”
他嘴上這般勸慰,心底卻也清楚,這一線希望微乎其微。隨元青下令雞犬不留,山賊與叛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,西固巷被屠戮得乾乾淨淨,一個年幼少女想要活命,難如登天。可他不能說破,不能在魏清黎心神大亂、焦急萬分之際,再給她添一分絕望。
就在這時,帥帳之外再度傳來急促慌亂的步履聲,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急促,都要沉重。負責傳遞林安一線訊息的斥候渾身染塵,甲冑上沾著野外枯枝塵土,連喘息都來不及調勻,便跌跌撞撞撲入帳中,單膝跪地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促與凝重:
“侯爺!靈樞郡主!林安最新線報,西固巷屠戮現場己徹底清理,滿巷屍骨盡數收殮,街坊鄰里無一倖免,樊家小院與肉鋪被焚殆盡,斷壁殘垣一片焦土……”
斥候每說一句,魏清黎的臉色便白上一分,身形晃得越發厲害,指尖攥得掌心泛白,幾乎要嵌進肉裡。她閉了閉眼,只覺得滿心絕望翻湧,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沒。
可下一刻,斥候猛地拔高聲音,一字一頓,清晰傳入帳中,帶來了絕境裡唯一一絲微光:
“屬下等人反覆翻查焦土瓦礫三遍,確確實實,未曾尋到樊長寧姑娘的屍身!”
魏清黎驟然僵在原地,原本慌亂失序的心神像是被猛地拽住一絲光亮,原本蒼白如紙的面容之上,瞬間泛起一絲微弱血色,眼底燃起灼人卻渺茫的希望。沒有屍骨,是不是意味著,長寧還活著?是不是意味著,那個小小的姑娘,真的在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戮裡僥倖逃出生天,尚在人世?
“此話當真?!”她上前一步,抓住斥候的手臂,力道大得近乎失控,聲音急促顫抖,帶著不敢置信的期盼,“你再清清楚楚說一遍,當真遍尋不到長寧的屍骨?一處角落都未曾發現?”
斥候被攥得手臂生疼,卻不敢有半分躲閃,沉聲以性命擔保:“回郡主,屬下敢以性命擔保,西固巷上下焦土,反覆查探三遍,確確實實沒有樊長寧姑娘的屍身,或許……或許小姑娘當真趁亂逃了出去,流落民間,尚在人世!”
一語落地,魏清黎懸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半分,可那份焦灼與惶惑卻絲毫未曾消減,反而越發濃烈。人不在屍堆之中,是活下來的希望,可同樣意味著長寧孤身一人流落亂世,不知身在何方,不知是否溫飽,是否平安,是否被惡人欺辱。
千里之外,街巷屠戮慘烈依舊,焦土血腥久久不散,而她這個傾力守護的靈樞郡主,卻遠在瑾州大營,寸步難行,連立刻南下尋她、護她的能力都沒有。心神大亂,焦急如焚,牽腸掛肚,片刻難安。
魏清黎緩緩鬆開斥候,踉蹌後退半步,抬手扶住身旁廊柱才勉強穩住身形,眼底淚水依舊滑落,可這一次,淚水中不再只有絕望,更添了無盡焦灼牽掛。
謝徵將她的模樣看在眼裡,眸中寒戾殺意更盛,周身氣勢懾得帳內親兵齊齊垂首。
隨元青,清風寨。
這筆血債,他記下了。
這份讓他勝似親姐的魏清黎心神俱裂、焦急萬分的仇,他必定百倍千倍奉還。
“傳令!”謝徵猛地抬眼,軍令冷厲鏗鏘,響徹整座帥帳,“大營防務全權交由公孫軍師坐鎮死守,不得有半分疏漏!本侯即刻點齊八千輕騎,南下林安,清剿清風寨,追殺隨元青,搜尋長寧下落——但凡有半分線索,掘地三尺,也要把人找回來!”
帳外親兵齊聲應諾,鐵甲鏗鏘之聲響徹營盤,驚飛了轅門外樹梢棲落的寒鴉。
而千里之外的深山密林之中,樊長玉依舊對此慘禍一無所知。她還在跟著陶太傅勤學武藝,扎馬步穩根基,練拳腳強體魄,習刀法防身,汗水浸透粗布衣衫,眼神依舊堅韌明亮。歇息之時,她仍會朝著林安與瑾州的方向輕聲喚著言正、阿姐與長寧,眼底盛滿對歸家團圓的期盼。
她腰間那柄殺豬刀靜靜垂落,依舊是她最踏實的底氣,卻不知千里之外的西固巷己成焦土,她的家沒了,街坊沒了,小妹長寧生死未卜、流落不知所蹤。她更不知,遠在瑾州大營的靈樞郡主魏清黎,正為她,為長寧,為那條覆滅的小巷,千里心驚,魂亂意難安,在焦灼與渺茫的期盼裡,苦苦等候著一絲生機。
林間晚風輕輕吹過,帶著草木清氣,與千里之外林安焦土之上的血腥寒風,隔著萬水千山遙遙相對。一場骨肉離散的劫難,一場滔天血仇的序幕,才剛剛拉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