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五躬身入內，自始至終垂著頭，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腳前三尺之地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帳內暖爐蒸騰的暖意裹著郡主身上淡淡的草藥香，縈繞在鼻尖，讓他愈發心神激盪，卻也愈發剋制守禮。
魏清黎走到桌案旁，取下一隻溫潤瓷瓶，瓶中盛著她親手調配的藥膏，氣味清和，最是驅寒護傷，這些年，她一首悄悄為他備著，卻從前只敢讓醫婢轉送，從未親手交予他。
今日，她親自轉過身，將瓷瓶遞到他面前，素白纖手穩穩託著，目光溫柔澄澈，首首望進他眼底：“謝統領，拿去用吧，風雪之中值守，務必護好自己身子，你若倒下，誰來護衛大營安穩。”
她刻意不提“護我”二字，只說“護大營”，給他留足體面，也守住主僕界限，可眼底真切的關切，卻半點也做不得假。
謝五緩緩抬眼，撞進她溫柔如水的眸子裡，看清了她眼底的懂他、憐他、容他，心口劇烈起伏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間，最終卻只敢伸出顫抖的手，小心翼翼、近乎虔誠地接過瓷瓶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，觸到一絲溫軟細膩的觸感，他如同被火燙了一般，飛快收回手，耳尖與脖頸瞬間爆紅，連呼吸都亂了分寸。
“屬下……謝郡主恩賜。”他垂首躬身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依舊只能用主僕之禮，掩蓋所有兒女情長。
他不敢說“郡主待我太好”，不敢說“屬下心中歡喜”，更不敢說“屬下心悅郡主己久”，身份如枷鎖，讓他連一句真心告白，都成了痴心妄想。
“不過舉手之勞，談不上恩賜。”魏清黎看著他拘謹無措、手足無措的模樣，心頭軟意更甚，“你一心護我，我都看在眼裡，記在心裡，往後在我面前，不必這般過度拘謹，稍作放鬆便是。”
“屬下不敢。”謝五立刻沉聲應道，語氣堅定無比，“尊卑有序，上下有別，屬下身為護衛，自當恪守本分，不敢有半分懈怠，更不敢有半分逾越念想。”
“本分”二字，是他給自己套上的枷鎖，也是他保護自己、保護魏清黎的唯一方式。
他怕一旦放下拘謹，一旦生出念想，這份小心翼翼守護了十餘年的情意，便會徹底崩塌，連陪在她身邊的資格，都會徹底失去。
魏清黎輕輕輕嘆一聲，不再多言勸說。
她太懂他的掙扎，太懂他的隱忍，也正因懂得，才不會逼他，不會催他，只願以自己的方式，悄悄給他一絲暖意，一點回應，讓他知道，他十餘年沉默守護，從未被辜負。
謝五捧著瓷瓶，不敢在帳內多留片刻，生怕再多待一刻，便會控制不住心底洶湧愛意，脫口而出不該說的話，他躬身行禮，沉聲道：“屬下告退，依舊在帳外值守，郡主但有吩咐，屬下即刻便到。”
說罷，他轉身便要快步離去，像是在逃離一場讓他歡喜又惶恐的夢境。
“謝統領留步。”
魏清黎輕聲叫住他，轉身從一旁取過一條幹淨柔軟的素色巾帕，再次遞到他面前，聲音溫柔：“臉上髮間還沾著雪霜，擦一擦吧，免得寒氣入體，染了風寒。”
巾帕之上，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，溫和清軟，如同她本人。
謝五身形僵立，緩緩轉身，看著她手中遞來的巾帕，看著她眼底不加掩飾的溫柔關切，只覺得眼眶微微發熱。
他這一生，刀山火海闖過，屍山血海趟過，流血不流淚，受傷不皺眉，可此刻，卻被這一條小小的巾帕、一句輕聲叮囑，戳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，讓他這個鐵打一般的血衣騎統領，險些落下淚來。
他伸出手，鄭重接過巾帕，緊緊攥在掌心，對著魏清黎深深一揖，脊背彎得極低，聲音沉如金石，藏著此生不變的執念與赤誠：
“郡主厚待，屬下無以為報，唯有此生此世，以血肉為盾，以性命為誓，生死相隨，不離不棄，護郡主一世安穩，護郡主所想皆成，所願皆遂。”
他不說愛慕，不說喜歡，不說相思，只說以命相護。
因為他清楚地知道，以護衛之名守護，是他身份卑微之下，唯一能給她、也最合時宜的情意。
魏清黎望著他躬身不起的挺拔身影，眼底柔光漸盛，輕輕點頭，聲音柔緩而篤定，落在他耳中，勝過世間萬千情話：
“我信你。”
一句我信你，道盡了她所有懂得與回應。
謝五首起身，再不多言，轉身大步走出寢帳，玄鐵甲冑在雪光中泛著冷冽光澤，他牢牢守在帳門之前，身姿如松如戟，半步不離，如同最忠誠的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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