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逐玉：歸庭》第106章 柔情(1)

第106章 柔情

鐵甲藏情不敢訴芳心微暖始相迎

北孤山的殘雪連朝累夜，方才歇了半刻，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在軍營之上，朔風雖緩，寒氣卻依舊鑽骨入髓，吹得一座座軍帳微微晃動，發出低沉的輕響，與遠處校場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聲交織在一處，襯得整座北疆大營愈發肅殺沉凝。

醫帳之內，藥香與淡淡的血腥氣相融，卻因燭火暖光與姐妹相依的溫情，少了幾分戰地悽苦，多了一縷人間暖意。魏清黎剛蹲身替熟睡中的樊長寧攏好絨毯，又低聲叮囑樊長玉好生照看，淺月白的衣袂輕拂，身姿溫婉如月下清蘭，周身那縷淡淡的草藥香，與這滿帳厚重藥氣相融，顯得格外柔和安寧。

昨夜與親妹相認，驚悉樊長寧身負天生鳳命，又與樊長玉定下姐妹同心、護長寧安穩至及笄之約，魏清黎那顆自幼漂泊無依、素來端持自持的心，終於被血脈親緣焐得軟了一角。她不再只是被武安侯夫婦收養的孤女，不再只是聖上欽封的靈樞郡主，她是樊家嫡長女，是兩個幼妹的依靠，心有牽絆，便不再似從前那般事事疏離、處處設防，連看待身邊人與事的目光，都多了幾分從前不曾有過的柔意。

而這份細微卻真切的變化，第一個捕捉到的，便是立在醫帳之外，徹夜未曾挪步的謝五。

玄色鐵甲覆著一層薄薄霜雪，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松，面容冷毅硬朗，下頜線緊繃成一道凌厲線條，一雙深黑眸子素來覆著屍山血海養出的殺伐冷意，可此刻目光落在帳簾縫隙間那道淺白身影上時，所有凜冽盡數褪去，只剩下沉得化不開的溫柔與執念，卻又被他死死壓在眼底最深處，半分也不敢流露在外。

謝五乃是侯府家生子，自幼便被撥到武安侯夫人身邊當差，親眼看著尚在襁褓之中的魏清黎被侯爺與夫人抱回侯府，看著她從怯生生、眉眼含愁的孤女，一點點長成溫婉端雅、仁心濟世的靈樞郡主。

他比誰都清楚她的身世飄零，也比誰都明白她人前尊貴、人後孤清的苦楚。

年少時，她在花園石徑上不慎跌倒，他第一時間衝上前將人扶起，指尖觸到她纖細手腕，卻驚得慌忙退開三步，單膝跪地請罪，連頭都不敢抬；她深夜在燈下研讀醫書、調配藥膏，他便守在院牆外的風雪裡，一動不動首至帳內燈火熄滅，才敢悄悄退去；她隨侯府眾人去寺廟上香，人群擁擠，他硬生生用身軀為她隔開一片安穩天地，自己肩頭被擠得青紫，也半聲不吭。

他對她的心意，早己在十餘年朝夕相伴裡，生根發芽，長成參天大樹，滾燙熾烈，足以焚儘自身。

可他從不敢說，不敢認，不敢有半分逾矩的神色流露。

只因為身份二字，如天塹橫亙，鎖死了他所有情意。

她是聖上親封的靈樞郡主，是武安侯府名正言順的大小姐，是金枝玉葉，尊貴無雙；而他，只是侯府家奴，是一介粗鄙武夫，是血衣騎統領，是她的護衛下屬。主僕尊卑，男女大防，禮法規矩，樁樁件件，都在告訴他——他對郡主的半分愛慕念想，都是大逆不道，都是褻瀆清譽，一旦表露，非但他自己萬死難辭其咎，更會連累魏清黎聲名受損，讓她在侯府、在京中、在皇室面前，再無立足之地。

愛得越深，便越剋制；

心越滾燙，便越沉默。

所以他將所有傾慕、所有牽掛、所有輾轉難眠的心意，盡數裹進冰冷鐵甲與刻板職守之中，只以“護衛郡主安危”這七個字，做盡了傾心相待之事，白日寸步不離，夜晚徹夜值守，她入醫帳照料傷兵，他便守在帳外擋風驅擾；她深夜巡查傷患，他便悄無聲息跟在三丈之外，做她看不見的盾，護她不沾半分兇險。

旁人只道他忠心耿耿、恪盡職守，就連武安侯謝徵，都只當他是最可靠的親衛統領，唯有謝五自己清楚，他早己越過了忠心的界限，一顆心完完全全系在了魏清黎身上，甘願為她赴湯蹈火，甘願為她粉身碎骨，卻唯獨不敢說一句“我心悅你”。

魏清黎掀簾走出醫帳時，迎面便撞上一縷刺骨寒風，她微微蹙了蹙眉，下一瞬，身前那道玄鐵甲身影便極自然地橫移半寸，用寬闊沉穩的脊背，替她擋去了大半冷風與碎雪。

這個動作，他做了十餘年，嫻熟得如同本能。

換做往日，魏清黎只會淡淡頷首，視作尋常護衛之舉，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去，始終與他保持著主僕分明的距離，不給他半分誤會的餘地。她並非不知他的心意，恰恰是因為心知肚明，才更要刻意疏離，免得他深陷，免得兩人都落得進退兩難的境地。

可今日，與親妹骨肉團圓的暖意尚在心頭縈繞，她看著眼前男子甲冑凝霜、耳尖凍得泛青，卻依舊身姿挺拔、垂首守禮的模樣，那顆素來冷硬自持的心，終究是軟了。

她不願再辜負這十餘年風雪不改的赤誠，不願再把這個願意為她豁出性命的人，遠遠推在規矩築起的高牆之外。

魏清黎腳步頓住，沒有像從前那般徑首前行，反而側過臉，抬眸靜靜看向謝五，目光溫和坦然，不帶半分郡主威儀，倒像是看待一個相識多年的舊人。

謝五本是垂首躬身，嚴守護衛禮數，忽覺郡主停步，還抬眸望向自己，渾身驟然一僵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，垂在身側的大手悄然攥緊，指節泛白。

他不敢與她對視，目光死死釘在她裙角那抹素淨蘭草暗紋上，低沉沙啞的開口，聲音裡藏著難以察覺的緊繃：“郡主，可是帳內有何不妥？屬下即刻派人處置。”

他能做的，永遠只有公事公辦的職守，永遠只有合乎規矩的應答，半點也不敢牽扯私情。

“醫帳之內一切安好，長玉與長寧睡得安穩，傷兵也都有醫官照料，並無不妥。”魏清黎輕聲開口，語氣比往日柔和了不止一分，主動與他說起閒話，“謝統領在帳外守了整整一夜，未曾閤眼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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