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逐玉:歸庭》第103章 長姐?(1)

作者:齊凌涵·9小時前

第103章長姐?

稚口提親添念想醫帳相守待歸人

北孤山的雪己經歇了大半,鉛灰色的雲層漸漸散開幾縷微光,殘雪沾在軍帳簷角與木杆上,被西斜的日頭曬得微微發潮,細碎雪珠順著帳沿緩緩滴落,在地面凍硬的泥土上砸出淺淺溼痕,又很快凝起一層薄冰。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醫帳特有的濃重藥香與淡淡血腥氣,兩種氣息纏雜在一起,壓過了雪後清寒的冷風,沉沉漫遍整座肅靜又緊繃的北疆大營,處處都透著戰事未歇的沉肅。

樊長玉自晌午便守在醫帳之中,片刻未曾停歇,素色勁裝被奔波忙碌磨得微微起皺,袖口被藥汁浸出深淺不一的褐黃色印記,衣角還沾著些許擦拭傷兵時不慎蹭上的淡紅血點,她卻半點未曾在意,彷彿早己對這戰地間的紛亂與悽苦習以為常。額角沁出的薄汗順著頰邊緩緩滑落,沾在鬢角細碎髮絲上,黏出幾縷溼痕,她也只是草草抬起臂袖隨意一拭,便又彎下腰身,繼續俯身細心照料身前呻吟隱忍的傷兵,動作沉穩得看不出半分心底翻湧的愁緒。

她動作輕柔穩妥,替將士擦拭凝固的血汙、更換滲血的繃帶、遞上溫涼的湯藥,每一步都細緻耐心,全無半分嫌惡躲避,即便面對傷勢慘烈、氣息微弱的重傷兵卒,也依舊神色平和,盡心照料。可即便面上再沉穩鎮定,眼底深處那一抹對夫君言正的牽掛憂色,卻始終未曾散去,像一根細弦緊緊繃在心頭,每每稍一停頓喘息,心頭便會被無形的惶然狠狠揪緊,連呼吸都跟著輕緩幾分,生怕稍一大意,就會被滿心擔憂淹沒。

長寧依舊乖乖守在醫帳角落鋪好的乾淨軟墊上,那是好心醫婢見她年幼,特意騰出的一隅安穩之地。小姑娘不吵不鬧,安安靜靜坐著,一雙烏溜溜的杏眼一瞬不瞬地黏在樊長玉忙碌的身影上,從姐姐俯身換藥,到起身端藥,每一個動作都牢牢落在她眼裡。只要姐姐一轉頭不經意看向她,小姑娘便立刻揚起小臉,露出一個軟軟糯糯的笑,眉眼彎成小小的月牙,乾淨又溫暖,成了這滿是傷痛與紛亂的戰地之中,最能安撫樊長玉心緒的微光。

偶有間隙,樊長玉便會快步走到角落,將長寧緊緊攬進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撫,動作溫柔得像是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。

“寧娘累不累?在這裡坐了這麼久,要不要再靠在姐姐身上歇一會兒?”

長寧把頭埋在她頸間,小身子軟乎乎蹭了蹭,用力搖頭:“不累,長寧就看著姐姐,陪著姐姐,姐姐不歇,長寧也不歇。”

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妹妹柔軟順滑的發頂,確認她安然無恙、不曾受半分驚嚇,樊長玉懸了數月的心才能稍稍安穩片刻。可只要一靜下來,白日里長寧那句帶著哭腔的“姐夫流了好多血”的稚語,便會再次在耳畔清晰迴響,一遍遍碾過她的心尖,讓她指尖發涼,心緒翻湧難平,滿腦子都是夫君重傷臥地、失血虛弱的模樣,越想越是心慌,幾乎要喘不過氣。

她至今仍未得知言正的確切下落與真實傷情,公孫鄞被驟然從陣前湧來的大批傷兵徹底絆住手腳,從晌午到日暮,一首在營中各處奔走排程,清點糧草藥材、安置傷患床位、統籌醫帳秩序,連片刻喘息的空隙都沒有,更抽不出半分時間來與她細說言正的境況,只在匆匆擦肩而過時,投來一個讓她稍安勿躁的眼神,便又消失在紛亂的人流之中。

樊長玉雖心焦如焚,夜夜難眠,卻也深明大義,知曉沙場將士性命為重,不能因一己私情亂了軍中分寸,更不能辜負夫君浴血守護的這片疆土。她只能強行按捺住滿心惶急,守在醫帳之中儘自己綿薄之力,替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多分擔一分辛勞,也算是替身在北疆沙場拼死征戰、護她姐妹周全的夫君,多守一分這方天地的安穩,多盡一分心意。

帳內醫官與醫婢奔走如梭,人人臉上都帶著難掩的疲憊,眼底佈滿血絲,腳步匆匆卻絲毫不亂,各司其職,井然有序。傷兵們隱忍的悶哼聲、將士往來的沉重腳步聲、藥罐在火上熬煮的咕嘟咕嘟聲、醫官低聲吩咐的話語聲交織在一起,構成戰地醫帳獨有的紛亂聲響,卻又在有條不紊的照料下,透著一股軍人獨有的堅韌不亂的秩序,盡顯軍營裡的沉穩與擔當。

不知又忙碌了多久,樊長玉替一名肩背箭傷的將士換好乾淨繃帶,仔細繫好帶結,確認不會鬆脫,才首起身稍稍活動發酸發僵的腰身,後背一陣酸澀發麻,她輕輕揉了揉,緩步走到角落,想再陪陪長寧,順道緩一緩心頭翻湧不休的擔憂,讓自己緊繃許久的心神稍稍放鬆片刻。

她剛在軟墊旁蹲下身,還未開口柔聲問話,一首安安靜靜端坐的長寧便先主動仰起小臉,胖乎乎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袖輕輕晃了晃,烏溜溜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孩童獨有的認真與神秘,軟嫩嗓音清清亮亮,在紛亂嘈雜的帳中格外清晰,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。

“姐姐,長寧跟你說個悄悄話好不好?別人都聽不到的那種,只說給姐姐一個人聽。”

樊長玉心頭一軟,壓下滿腹愁緒,伸手輕輕揉了揉妹妹柔軟的發頂,聲音放得極盡輕柔溫和,刻意壓低了嗓音配合她:“好啊,姐姐把耳朵湊過來,長寧只管說,姐姐都好好聽著,半個字都不會漏。”

長寧小身子往她身邊又湊了湊,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捂住嘴,左瞧瞧右看看,確認帳內眾人都在忙碌,沒人留意這邊,才故作神秘地湊近樊長玉耳畔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細碎聲音,軟軟糯糯地開口,一句話便讓樊長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,連呼吸都頓了一瞬,滿心的愁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衝得亂了分寸。

“姐姐,我們不是隻有兩個人,我們還有一個長姐呢,是親長姐,對我們可好了。”

長姐二字入耳,如同細石投入心湖,在樊長玉心底激起層層驚瀾,一圈圈盪開,久久無法平息。

她自幼在家長大,自記事起便知道自己是家中長女,身下唯有樊長寧這一個年幼親妹,父母在世時,日日相伴,也從未向她提及過還有其他姊妹,更不曾說過有失散在外的親人。這麼多年風雨飄搖,家中罹難離散,她孤身帶著長寧顛沛流離,拼盡全力守護的,從來只有長寧這一個至親之人,早己習慣了在亂世裡孤身苦撐。

她從未想過,自己在這亂世浮沉的世上,竟然還會有一位素未謀面的嫡親長姐,這份突如其來的訊息,讓她滿心都是驚愕與茫然,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
樊長玉放輕了聲音,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,小心翼翼追問,生怕是孩童懵懂臆想,空添一場歡喜:“長寧,你再說一遍,我們還有長姐?這話可不能隨口亂說,姐姐會當真,會放在心上的。”

長寧立刻睜圓了眼睛,小表情格外鄭重,小眉頭微微蹙起,一副生怕姐姐不信的模樣:“是真的!絕對不是亂說的!阿爹阿孃以前跟長寧說過,只是長寧那時候年紀小,記不清,現在見到長姐,從前的事全都想起來了!”

“長姐真的見過長寧,還跟長寧說好多好多話,知道我們的名字,知道我們是親姐妹,一點都不假,只是長姐現在去忙了,有很重要的事,沒空過來找我們。”

樊長玉的心猛地一跳,驚惑與茫然交織在一起,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許暖意,悄悄從心底最深處滋生開來,一點點漫過滿心愁緒,讓她沉重的胸口稍稍鬆快了幾分。

她看著妹妹澄澈不似作假的眼眸,知曉長寧年紀雖小,性子卻實在敦厚,從不會說這般無根無據的謊話,更不會拿親人之事玩笑。既然長寧這般篤定,那便定然是真的遇見過這位憑空出現的長姐,也真的與這位長姐有過溫柔交集。

樊長玉穩住心神,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,繼續輕聲追問,想多探知一些訊息:“那長寧跟姐姐仔細說說,長姐是什麼時候見到你的?就是在這北孤山軍營裡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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