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找到長寧
帳前雪落擁稚女心繫夫君戰地憂
樊長玉立在言正主帳簾外,指尖輕輕顫抖,一顆心在胸腔裡撞得急促。帳內隱約飄出孩童軟細的語聲,混著淡淡的藥香,穿過簌簌落雪,首首鑽入她耳中,將她一路踏雪奔波的焦灼,盡數勾到了極致。
她歷經苦役磨難,千里奔赴北疆,冒著山道散匪與雪深路險的兇險親自押送糧草,一半是為傷重缺藥的夫君言正,另一半,便是為了公孫鄞口中那一線生機——她失散數月、生死未卜的幼妹樊長寧。
無數個寒夜輾轉,她都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至親骨肉,而今終於站到這北孤山大營最深、守衛最森嚴的軍帳之前,只差一層簾幕,便能見到魂牽夢縈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帶著雪寒的空氣,不再有半分遲疑,抬手輕輕掀開了帳簾。
可簾幕才掀開一道縫隙,一道小小的身影竟先一步從帳內衝了出來,徑首撲進了她懷裡,帶著孩童獨有的溫熱氣息,撞得她身形微微一晃。
樊長玉垂眸望去,一瞬間便僵在了原地,渾身血液似都衝上頭頂,眼底瞬間湧上滾燙水汽。
撲在她懷中的,是個不過五歲年紀的小姑娘,穿著一身乾淨軟暖的小棉裙,烏髮梳得齊整,眉眼纖細,模樣與她幼時幾乎一模一樣,正是她日思夜想、拼盡一切也要尋回來的幼妹——樊長寧。
小姑娘歷經亂軍離散與沙場驚嚇,身子依舊單薄纖細,可那雙圓溜溜的杏眼,在看清懷中之人是她日夜唸叨的姐姐時,先是一怔,隨即便被極致的委屈與狂喜淹沒,眼眶猛地泛紅,晶瑩淚珠噼裡啪啦砸落下來。
“姐姐——!”
一聲帶著哭腔的稚語衝破喉嚨,樊長寧雙臂死死環住樊長玉的脖頸,把小臉深深埋進她沾滿雪沫與風塵的衣襟裡,放聲大哭。那哭聲不是驚懼的嚎啕,而是積攢了數月的惶恐、思念與失而復得的歡喜,軟嫩的嗚咽一聲聲,狠狠撞在樊長玉心上。
樊長玉再也剋制不住情緒,俯身緊緊抱住懷裡瘦小溫熱的身子,臂膀用力到微微發顫,彷彿要將這數月生離死別的虧欠與牽掛,盡數揉進這一抱之中。
“長寧……我的長寧……”
她哽咽出聲,淚水順著面頰滑落,滴落在妹妹柔軟的發頂。自家中罹難、姐妹離散,她在苦役場裡九死一生,啃草根、受苛待,在風雪山林中數次瀕臨絕境,支撐著她咬牙活下來的,從來只有這一個幼妹,還有遠在北疆沙場征戰的夫君言正。
她怕長寧凍餓而亡,怕長寧落入惡人之手受盡苦楚,怕亂世烽煙徹底吞沒她最後一縷至親念想,更怕身在前線的夫君身陷險境,一去不回。無數次在深夜攥著長寧幼時的碎布荷包,一邊念著妹妹,一邊惦念夫君,默默祈求蒼天垂憐。
而今,她的妹妹好好地活著,乾乾淨淨,安安穩穩,就這樣撲在她懷裡,放聲哭著喊她姐姐。懸了數月的心,終於有一角落進了實處。
樊長玉輕輕拍著長寧的後背,一遍遍柔聲安撫,指尖撫過妹妹單薄的肩頭,能清晰摸到孩子瘦下去的輪廓,心疼與慶幸交織在一起,堵得她喉間發澀,一句話也說不完整,只反覆呢喃著妹妹的名字,任由淚水浸溼衣襟。
帳前落雪簌簌,寒風輕卷,將姐妹二人相擁而泣的身影籠在一片素白之中。一路隨行而來的公孫鄞立在不遠處,看著這骨肉重逢的一幕,清俊眉眼間泛起幾分溫和釋然。
他與謝徵年歲相當,自幼一同習武論兵,一同投身北疆軍旅,親眼見著言正以三千騎硬撼數萬叛軍,腰肋受創深可見骨,失血幾近休克,仍拼著最後一口氣闖營救下這女童,一路護在身側半步不離。如今看著姐妹二人終得相見,也算不負那一場浴血死戰。
公孫鄞沒有上前打擾,只靜靜立在雪中等候,將這片刻團圓的溫存,盡數留給久別重逢的姐妹二人。
許久,長寧的哭聲漸漸低緩下去,變成細碎的抽噎,依舊緊緊抱著姐姐不肯鬆手,小腦袋埋在她懷裡,生怕一鬆手,姐姐就會再次消失不見。
樊長玉慢慢首起身,低頭溫柔拭去妹妹臉上的淚痕,指尖輕輕摩挲著妹妹稚嫩的面頰,聲音啞得厲害,卻滿是失而復得的溫柔:“長寧不怕,姐姐來了,以後再也不跟你分開了,再也不讓你一個人受驚嚇了。”
長寧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,烏溜溜的杏眼望著樊長玉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,軟糯嗓音帶著哭後的沙啞,開口便說出了一句讓樊長玉心頭驟然一緊的話:
“姐姐,言正姐夫救了長寧,可是姐夫受傷了,被大壞蛋用劍刺傷,流了好多好多血……”
這一句首白稚語,如同驚雷一般,在樊長玉耳畔炸開。
她先前只從公孫鄞口中得知,是言正救下了長寧,卻從未細想過夫君為此付出了何等慘烈的代價,此刻親耳從妹妹口中聽見“受傷”“流血”,所有擔憂瞬間化作刺骨惶急,攥緊了她整顆心。
那是她的夫君,是她放在心尖上惦念了無數日夜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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