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押送糧車
糧車踏雪赴孤山故友道盡戰地寒
霽州軍營的雪，比北疆主戰場要柔緩許多，碎雪簌簌落於營頂氈帳，鋪出一層素白，少了幾分硝煙凜冽，多了幾分沉寂安寧。可這份安寧，從來都落不進樊長玉的心間。
自被安置在此間軍帳，她便日日坐立難安，眼望著帳外雪落雪停，一顆心卻始終懸在霸下與北孤山的方向，一頭繫著浴血苦戰的言正，一頭牽著下落不明的幼妹樊長寧。陶太傅雖日日在旁溫言勸慰，讓她安心靜待局勢安定，可長玉眼底的愁緒，非但未曾消減，反倒隨著時日推移，一點點沉得更深。
霽州營雖遠離兵戈，卻是北疆官軍後方重要的糧草屯集之地，營中糧庫囤滿粟米乾糧，醫帳也收存著不少療傷藥材，每日都有糧車藥材車整裝待發，運往各處前線駐營。這幾日，營中校尉與糧官往來奔走，帳外馬蹄車軲之聲不絕於耳，一派緊張忙碌之態，落在長玉耳中，更讓她心頭多了幾分不安。
這日午後，她正坐在帳內縫補一件素色舊衣，權當強行按捺心緒，帳外忽然傳來糧官與值守親兵的低聲交談，話語斷斷續續飄入帳中，瞬間攥緊了她的心絃。
“北孤山軍營那邊加急文書又來了，駐營主將傷勢未愈，臥床靜養耗藥極多，營中又新收編不少降卒殘兵，糧草消耗快見底了，藥材更是告急，好幾樣療傷金瘡藥都快用光了。”
“郡主下令，讓咱們霽州營即刻調撥一批糧草藥材，速速送過去，晚了怕是耽誤主將治傷，也亂了軍心。”
“北孤山山道難行，雪深路滑，這趟押送兇險不說，還得趕時辰，實在難挑合適的人押送。”
缺糧……少藥……
武安侯傷勢未愈……
那言正呢，他怎麼樣了……
每一個字，都像細針，狠狠紮在樊長玉心上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掀開帳簾快步走出，徑首走向那幾名正清點糧草袋的糧官，素衣在寒風中微微揚起，眉眼間帶著壓抑許久的急切與堅定。
“諸位大人，”她開口，聲音雖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方才聽聞北孤山軍營缺糧少藥，駐營主將傷情尚重，急需補給？”
糧官們見是郡主親自安置的樊姑娘，不敢怠慢，連忙拱手應聲：“回樊姑娘，正是如此。北孤山依山駐守，山道崎嶇運糧艱難，近日清剿殘匪又耗損不少糧草藥材，如今己是捉襟見肘，主將療傷用藥都緊巴得很。”
樊長玉指尖微微攥緊，心頭一陣發緊。
她雖身在安穩後方，卻也明白，沙場之上，糧草藥材便是將士性命，言正身負重傷臥病在營，若是連療傷藥材與果腹糧草都接濟不上，傷情如何能安穩好轉？他本就為護長寧退路失血流膿，若是缺醫少藥，萬一傷情反覆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她在苦役場與生死邊緣輾轉多日，早己不是嬌弱無知的尋常女子，心性堅韌，膽色也遠勝常人。此刻望著帳外整裝待發的糧車，她心頭一念篤定，當即抬眼，語氣堅定地對糧官道：
“這趟糧草藥材，我親自押送前往北孤山軍營。”
糧官們皆是一怔，連忙擺手勸阻：“樊姑娘不可，北孤山沿途尚有叛軍散匪流竄，雪深路險，姑娘一介女子，孤身押送太過兇險，郡主知曉了也絕不會應允。”
“我並非孤身，”樊長玉穩住心神，沉聲道，“只需撥幾名護衛親兵隨行即可，我曾在北疆山林輾轉，識得山路雪徑，也能照料糧草藥材不被損耗。言正為北疆百姓浴血奮戰，如今傷重缺糧少藥，我既身在後方糧營，絕不能坐視不管。煩請諸位通稟，我意己決。”
她語氣懇切，神色堅定，不見半分怯意，糧官們面面相覷，終究拗不過她，又念及北孤山軍情緊急，一時無人可派，只得將此事上報營中主將。營中將主知曉樊長玉是郡主特意安置之人，又知她心性果敢，再加軍情如火，思索再三，終究點頭應允，撥了十名精銳親兵護衛，又將糧草藥材仔細裝車，備好鞍馬，目送糧車啟程。
樊長玉換上一身便於行路的素色勁裝，將長髮束起，辭別了帳中牽掛她的陶太傅，踏上了前往北孤山的雪路。陶太傅站在營門口，望著糧車漸漸消失在雪霧之中，輕聲長嘆，眸中滿是唏噓——這孩子，重情重義，縱是隔山隔雪，也終究要往牽掛之人身邊趕去。
雪路漫漫，寒風捲著雪沫打在面頰，微有刺痛。糧車碾過積雪，軲轆聲在寂靜山野間格外清晰，親兵護衛分列兩側，戒備前行。樊長玉坐在糧車側沿，目光始終望著北孤山的方向，心頭既焦灼又忐忑，她只知言正傷重缺藥，卻不知他究竟傷情如何，更不知日夜牽掛的長寧，是否真有一線生機，尚在人間。
行至半途，前方山道轉角處，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，一隊人馬身披鎧甲，護著幾輛隨軍馬車迎面而來，旗幟之上繡著規整軍令紋路，一看便是官軍主力行伍。
親兵立刻戒備，勒住糧車，樊長玉也抬眼望去，心頭微微一緊，只當是遇上了流竄殘匪，可待對方走近，看清為首那人的面容時，她驟然一怔，眼底露出幾分驚詫。
為首那人不過二十餘歲年紀，身披輕甲，外罩素色披風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銳利，氣質沉穩卻不顯老沉，正是此次在一線峽主持殘局、暫領軍師要職的公孫鄞。他與謝徵本是年歲相仿的總角之交，少年時一同習武論兵，如今謝徵主兵，他以謀士身份在軍中暫掌軍機，雖無正式軍師品級，卻因智計卓絕、深得主將信任，全軍上下皆以“公孫軍師”相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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